刘骨抹了抹嘴,抬头:“阎大爷,照您这么说……是您教学水平不够呗?连个一百都教不出来?怪不得局里不让你上课了。”

  “你——!”

  阎埠贵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脸涨成猪肝色,烟袋锅差点捏断。

  妈的……这小兔崽子,真敢扎心!

  被个小孩当面这么一呛,脸都快埋进地缝里去了!

  阎埠贵越琢磨越上火,胸口直发闷。

  他攥着拳头,气鼓鼓地嚷:“讲这种话的人,脑子怕是没长全吧……”

  扭头就朝院子里吆喝:“街坊们!当初刘骨报名上学那会儿,我可是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吧?结果呢?结果人家刘东仗着有点门路,硬是把我这平头百姓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一个小老百姓,找谁说理去啊?!”

  “你们瞅瞅,这刘骨哪像正常孩子?八成有毛病!”

  “张嘴就说考一百分?糊弄谁呢?”

  “从头顶到脚趾头,哪儿都不灵光,傻得冒泡啊……”

  他正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时,院门口又晃进来一个人。

  冉秋叶。

  对,就是她!

  她慢悠悠推着辆二八式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把上还搭了条洗得发亮的蓝布巾。

  上身是棕白格子外套,下身配条黑裤子,脚上蹬一双崭新的胶底布鞋。

  一头乌黑粗辫子垂到腰窝,随着走路轻轻晃。

  人一进来,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干净利索,眉清目秀,气质挺拔——瞧着就让人舒服!

  再一看她骑的是自行车?这年头谁家能随便掏出一辆?更别说她才十八,教书才半年,自行车票根本轮不到她头上。

  那只能说明:她家里,真不是普通人家。

  几个小伙子眼睛都直了。

  阎埠贵更是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满脸堆笑:“哎哟!冉老师来啦?咱学校的冉老师呀!”

  “冉老师,您怎么上咱们院来了?”

  冉秋叶笑笑:“阎老师,期中考试刚结束,我来家访呀。”

  “家访?”

  阎埠贵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他懂啊——每次考完试,老师上门,十有八九是奔着“垫底生”去的。一来提醒家长管严点,二来也看看娃家里是不是太乱、太穷、大人总吵架,影响学习。

  现在冉老师亲自踏进四合院?

  院里学生不多,她带的,可就刘骨一个!

  答案还不明摆着?刘骨肯定考砸了,惨不忍睹!

  “哈哈哈!”他忍不住拍大腿,“我就说嘛!刘骨还吹牛考一百分?呸!要真有一百分,我把烟袋锅子嚼碎了咽下去!”

  立马凑上前问:“冉老师,刘骨考多少分?”

  “怕是刚过二十吧?”

  “不不不……”他摇摇头,压低声音,“搞不好连二十分都悬!”

  要知道,那时候五十多分就算勉强及格了,差生里排中游,根本不值得老师专门跑一趟。

  真被家访的,都是倒数前三、二十来分打晃的“铁杆学渣”。

  可话音还没落,风向就变了。

  冉秋叶眨眨眼,语气轻快:“哎呀,阎老师记岔啦!学校新规定——这次家访,专挑两头:最拔尖的,和最拖后腿的,都要上门聊一聊!”

  “刘骨不是垫底那个,他是年级第一!”

  “哈?”

  阎埠贵嘴巴一咧,差点脱臼。

  ……对,好像真听过这说法。

  可……刘骨?第一?

  他喉结上下一滚,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五颜六色,活像打翻的调色盘。

  邻居们全憋着笑,肩膀直抖。

  三秒后,阎埠贵脸色由酱紫转成铁青。

  脸,被结结实实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冉老师……”刘骨忽然仰起小脸,“我到底考多少分呀?”

  冉秋叶弯下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恭喜你呀,刘骨同学!昨天我和语文组、算术组几位老师一起看了你的卷子,仔仔细细核对三遍——语文100,算术100,一分都没扣!”

  “啥?!”阎埠贵一个趔趄,差点跪地上。

  一百分?!

  开什么玩笑!

  这哪是孩子?这是小神童啊!

  要不是天才,谁信?

  “我的天!小骨真考了双百?!”

  “太牛了!我家娃写名字都歪歪扭扭!”

  “谁家娃干过这事?听都没听过!”

  “小骨,你脑袋里是不是装了台收音机?咋这么灵光?”

  大伙儿围上来,啧啧称奇。

  阎埠贵却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塌在椅子上,脸黑得像锅底。

  刘骨却不撒手,踮起脚尖,脆生生喊:“三爷爷——您刚才说的,我考一百分,就把烟袋锅子吞了!”

  “这话您说了两回!”

  “大伙儿听见没?”

  “听见啦——”

  “听见啦——”

  “哈哈哈……”

  满院子哄笑。

  阎埠贵脸更黑了,额头冒出一层油汗。

  刘骨往前凑半步:“三爷爷,您吃啊?”

  “您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我……我我我……”他舌头打结,一张老脸皱成苦瓜,“哎哟你这小家伙……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记着啦?烟袋锅子能往嘴里塞吗?!”

  他挤出两道比哭还难看的笑,眼角皱纹都跟着抽搐。

  刘骨歪着头,小手叉腰:“那您就是说话不算数喽?”

  说完,小胳膊一抬,手指一点阎埠贵鼻子,用奶声奶气的调子,一字一顿唱起来:

  “说话不算数,王八养的小乌龟~

  说话不算数,王八养的小乌龟~”

  刚哼两遍,阿雨挂家老四阿晓也冲进院子,扯着嗓子接上:

  “说话不算数,王八养的小乌龟~”

  紧接着,刘青、小胖、豆子……一群小孩从各扇门里探出头,齐刷刷围上来,边拍手边唱:

  “说话不算数,王八养的小乌龟~”

  噗——

  阎埠贵一口气没顺上来,猛地呛咳一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屁股底下的小马扎“咔嚓”散架,人往后一仰,“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裤裆都裂了道小口子。

  今儿这人,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滚——都给我麻溜儿地滚远点!”

  阎埠贵一把抄起烟袋杆子,手抖得像风里摇的干芦苇,劈空挥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