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轧钢厂里没大活,就是擦擦机器、磨磨刀具、拧拧螺丝,图个“热热身”。

  刘东倒忙得团团转:文件堆成山,一封接一封往下念。

  有厂长拜年讲话,有上级红头文件,还有一份最扎眼的通知——

  今年“先进个人”和“先进管理者”评选,正式启动!

  全厂立马轰动。

  为啥?

  因为只要挂上这两块牌,立马送三张自行车票!

  ——那可是稀罕物,拿粮票都换不来!

  上午十点,刘东刚念完最后一份通知,瘫在椅子上刚想眯两分钟,于连声电话就追进来了:“快!杨厂长叫你!十万火急!”

  刘东一骨碌起身,直奔三楼。

  推开门,屋里已坐了两人——

  一个是市里下来的干部,另一个,是田秀华。

  她一见刘东,立马绽开笑脸,甜得像刚熬好的蜜糖。

  大领导也站起身,笑容满面:“小刘啊,咱们又见面啦!”

  刘东心里咯噔一下——

  得,人是奔着“神医”来的,找上门了。

  为啥不等开诊?

  着急啊。“杨厂长跟上头那位,以前是一个锅里舀饭的老搭档。”

  上头那位,是杨红兵的顶头上司,带他干过几年的老前辈。

  老前辈亲自登门,你还不麻利点儿?

  “哎哟——”刘东赶紧站直身子,咧嘴一笑,“田小姐好!杨厂长好!”

  “嗯。”杨厂长抬手点了下头,嗓音挺和气,“小刘,这儿没外人,别绷着。这位啊,是我以前的老班长,喊一声‘大领导’就成!”

  “哎——大领导好!”刘东立马改口,声音都亮了三分。

  杨厂长接着拍拍他肩膀:“不用我多说,你也心里有数——大领导托我把你叫来,说是你懂中医,能给小田瞧病。我可得先给你提个醒:这事儿马虎不得!行不行,你自己掂量着,别硬扛!”

  他不敢拍胸脯说刘东真会治病,也不敢当面泼冷水——万一真行呢?

  只能话里藏话,轻轻一敲边鼓!

  “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说完,杨厂长转身出门,“咔哒”一声,把门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屋里就剩仨人:刘东、大领导、田秀华。

  大领导扶了扶眼镜,语气沉甸甸的:“小刘啊,这孩子这病,拖了快十年了……我这张老脸今天豁出去了——只要你真能把她治好,我这条命、这份情,随你使唤!”

  “您太客气了!”刘东摆摆手,“田秀华的病,我能治。三条路,您挑一条。”

  “第一,动手术——得找顶配医院、顶尖手术室,开颅,风险高,恢复慢。”

  “第二,喝药——用中药慢慢调养。不过嘛,得几味老山货,年份足、品相好,市面上不好淘,要是凑齐了,吃两个疗程,稳稳当当。”

  “第三,”他竖起三根手指,“扎针——见效最快,今天就能做完。就是……过程有点遭罪,疼是真疼,得咬牙忍着。”

  “三条路,效果一样,都能根治。您拿主意!”

  大领导转头看向女儿。

  田秀华摇摇头:“我不动刀……太吓人。喝药吧。”

  “行!”刘东掏出笔,唰唰写下几味药名,“这些,我弄不来,还得劳烦您跑一趟。”

  大领导低头一看单子,眉头一跳:“嚯……这价码,够买半间房了!”

  顿了顿,他叹口气:“算了,针灸吧!”

  刘东点点头,又列了个单子:银针、酒精棉、干净毛巾、两盆炭火……

  厂里倒是有医务室,空着好一阵子了——没人坐诊,但屋子、设备、连带里面那间挂水用的小隔间,全都在,钥匙一拧就开。

  三人拎着东西进了医务室。

  推开门——

  听诊器、血压计、消毒柜,样样齐全。

  隔间门一拉,里面铺着张医用床,白被单干干净净,吊瓶架还挂着钩子。

  “大领导,东西我收下了——您回厂长办公室歇会儿吧!”刘东把所有东西往隔间里一搬。

  “啊?我这就走?”

  “对,您先回避下。”刘东笑了笑,“最多一小时,完事。您在这儿,她放不开,我也施展不开。”

  “……行。”大领导没多问,只深深看了闺女一眼,转身走了。

  “啪!”

  门一关,彻底隔绝外面。

  刘东顺手拉严所有窗帘,屋里顿时暖烘烘、静悄悄。

  “温度还行不?”他指指地上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

  “不冷……挺暖和的。”田秀华攥着衣角,耳尖泛红,声音软软的。

  “好嘞!”刘东一拍手,“衣服脱了,一件不留,躺床上,平躺,放松!”

  “啊?!”她一下睁圆了眼睛。

  “别慌!”他忙解释,“头要扎三十六针,身上还要落七十二针——你要是乱动,针偏了、歪了、扎深了浅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她咬着嘴唇琢磨了两分钟,慢慢躺下去。

  一身粉晕,从脖子一直爬到耳朵根。

  刘东只扫了一眼,立刻低头整理针包,再不乱看。

  他从布袋里抖出几条红绸带,巴掌宽,软乎乎。

  “这是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捏着绸带一角,脸更红了。

  “压脉用的。”他答得干脆。

  “压脉带?”她眨眨眼,声音轻得像猫挠。

  ……刘东喉结滚了一下,心说:姐,这时候讲术语,我真容易破防啊!

  “对,压脉带。”他伸手,“手给我。”

  “干啥?”

  “绑住你。”他坦坦荡荡,“怕你疼得一哆嗦,乱扭,我手上一晃,针就废了。”

  “哦……”她乖乖伸出手。

  不多时,四根红绸带牢牢系在床栏上,她仰面躺着,四肢微张,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花。

  接下来,就是扎针了。

  ……

  一小时后,刘东带着田秀华回到厂长办公室。

  她低着头,脸颊还浮着薄薄一层绯色,走路比来时轻快,腰杆也挺直了。

  “这就……好了?”大领导正嘬着茶,差点呛住。

  “嗯,完事儿了。”刘东一屁股坐下,端起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

  “爸!”田秀华忽然抬头,眼里亮晶晶的,“我脑子清亮了!那种嗡嗡响、发沉、像蒙着雾的感觉……没了!”

  “这么神?”杨厂长茶杯都忘了放下。

  这才几分钟?连半杯茶都没凉透呢!

  刘东笑笑,没接话。

  足足十几秒没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