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婉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后堂走去。

  顾振宇也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却骂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稚气十足。

  “就数泥,最不似东西!”

  “当初骗窝下乃,就数泥最积极!”

  “还嗦什么好银家,富贵荣华,父母慈爱!”

  “乃乃乃,泥告诉窝,哪点好?哪点好?”

  “窝被扔井里滴时候,泥在哪儿?”

  “窝凉被欺负滴时候,泥在哪儿?”

  “泥个老东西,就似头头尾尾滴大骗子!”

  ……

  “呸!为老不尊滴东西!泥等着!”

  “等窝肥去,泥但凡还有一根毛毛,都似窝滴错!”

  “以后,窝跟泥介臭道屎,要活活一个,要屎屎一个!泥最好好好想想,似泥屎,还似窝活?”

  “还有,狗东西,泥搁介反省反省,寄几错在哪儿?”

  “泥等着,窝肥去,第一个找泥!!”

  “好辣!今天就跟你嗦介么多!后面想起来虾米,窝再来找泥算账!”

  杨婉云推开门。

  就看见许呦呦叉着小腰,站在一尊元始天尊的神像前,小脸气得通红,两个小揪揪竖的直直的。

  而那神像,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它在瑟瑟发抖。

  许呦呦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凉!”她张开小胳膊,屁颠屁颠跑过来,“泥肿么来啦?”

  杨婉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呦呦,你在做什么?”

  小家伙理直气壮:“窝……窝在跟仇银叙旧呢!”

  杨婉云:……

  顾振宇:……

  玄清道长:……

  您是叙旧了,可贫道遭了大罪了啊!

  他捂着脑袋,欲哭无泪。

  许呦呦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

  “臭道屎,”她伸出小手,直愣愣地指着他,“泥身上那些因果,因为泥做了辣么多好事,功德足足滴,那狗屁大劫,早就米有啦!”

  玄清道长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小……小祖宗,你……你说什么?”

  许呦呦眨眨眼:“窝嗦,泥滴大劫,米啦!”

  没了??

  玄清道长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

  那日,一个道士登门,说他天生就是修道的料,天赋异禀,慧根极足,只是命中有一大劫,只有跟着他,才能逢凶化吉。

  于是,他告别爹娘,跟着那个道士上了山。

  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啊?

  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抄经。

  酷暑三伏,关在屋子里闭关。

  别人玩耍的时候,他在打坐。

  别人成亲的时候,他在念经。

  他也想过跑。

  可每次打算跑,那道士就义正言辞地说:“你命里大劫未消,下山就会死!”

  他……信了。

  信了十多年。

  结果……

  大劫早就没了?

  玄清道长双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哇——”

  他激动又委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合着贫道这几年……终究错付了呀……”

  “我那师父,为了自己逍遥快活的人生,竟然骗我!他骗我……”

  顾振宇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可不是嘛,你想想,你要是早下山,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玄清道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对啊!

  下山!!

  现在下山也来得及啊!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外跑。

  “去他奶奶个腿的,老子要去吃肉!要去喝酒!要去娶媳妇!要体验人间极乐……”

  “再也不做这臭道士了!”

  他跑得飞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活脱脱像一只放飞自我的老蝙蝠。

  顾振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这老小子,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话音刚落——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卷明黄帛书。

  “玄清道长接旨!”

  玄清道长的脚步,硬生生地卡顿了。

  他缓缓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关将至,万象更新。兹定新年初,于天坛举行皇家祈福大典,祈上苍护佑,保东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特命玄清道长主持法事,领百官斋戒三日,恭行祭天大礼。钦此。”

  玄清道长:【表情】﹏【表情】...

  他站在原地,道袍依然还在风中翻飞,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

  顾振宇“噗”地笑出了声。

  许呦呦眨巴眨巴眼,奶声奶气地问:“谁让泥当道屎,活该!臭道屎,米一个好东西!!”

  玄清道长:……

  你们礼貌吗?

  该伤心的人,是他,好吗?

  下山的时候,杨婉云抱着呦呦走在前面,顾振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想跟上马车,又怕惹人闲话。

  就这么一路跟到山脚,眼睁睁看着杨婉云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他看见许呦呦从车窗探出小脑袋,冲他挥了挥小手。

  “爹爹,加油哦!”

  顾振宇心里一暖,也挥了挥手。

  直到马车远去,他还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笑着。

  两日后。

  杨婉云将收拾好的学习用品,重新检查了一遍。

  再次确认没有问题,才交给了冬梅。

  许呦呦窝在榻上,小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时不时拿出来数一数里面的银子。

  十两!

  整整十两啊!

  她这辈子,不,加上上辈子,都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杨婉云走进来,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呦呦,今日学堂正式开学,东西娘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们马上就走!”

  许呦呦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凉亲,窝肚纸有点不舒服……阔不阔以请假呀?”

  杨婉云笑眯眯地伸出手,“可以呀,把娘的银子还回来就行!”

  许呦呦下意识把荷包藏到身后。

  “扒扒扒,扒请假!绝扒请假!”她死死捂着荷包,“肘肘肘,窝可爱上学了!”

  杨婉云憋着笑,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刘嬷嬷匆匆进来。

  “夫人,淮南王妃求见。”

  许呦呦在一旁,小嘴一咧,嘟嘟囔囔,“康吧,瞌睡就有银送枕头,理由,介不就乃了嘛!”

  杨婉云一愣,赶紧起身去迎。

  许呦呦趁机把荷包藏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