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饮行当用的都是暖色系的灯,灯光柔和地笼罩下来。

  她身上的古装华美依旧,金饰和珍珠泛着光泽。

  夏听晚拿起手机,用屏幕当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又嘟了嘟嘴,检查唇色。

  说道:“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嗯,去吧。” 林见深点头。

  夏听晚放下手机,提着裙摆,沿着木质栈道往前走。

  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微信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似乎是群消息。

  她的屏保是白天在公交车上拍的照片。

  照片里,他表情僵硬,夏听晚却笑得灿烂,背景是模糊的车窗和街景。

  不知用了什么滤镜,看起来像是港风的那些老照片。

  林见深对照片上的自己很不满意。

  笑得那么僵硬,仿佛在收债一样。

  收债……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丝阴霾悄然掠过。

  夏听晚迟迟不回来,屏幕熄灭了又亮起,亮起了又熄灭。

  自己那僵硬的笑,反反复复出现在眼前。

  笑得真难看。

  蟋蟀的叫声十分聒噪,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准备翻个面,扣在桌子上。

  眼不见为净。

  就在这时,一阵的脚步声传来。

  林见深一抬头,就看见夏听晚沿着栈道走了回来。

  他讪讪地把手机放下,脸颊微微一热,解释道:“你手机屏幕亮了,我准备翻个面放,没干别的。”

  夏听晚走进亭子,站在旁边,忽然展颜一笑。

  她补了妆,唇上重新涂上了饱满艳丽的正红色,在灯光下显得娇艳欲滴。

  “没事的,哥哥。”她声音轻软,像拂过荷叶的晚风,“你想看的话,随便看。我对你没有秘密。”

  林见深这时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抱着一面鼓,鼓身系着红色的绸带。

  此刻正随着晚风和她身上飘拂的披帛一同轻轻摇曳。

  原来,晚风是可以有形状的——是她翻飞的衣袂,是摇曳的流苏,是舞动的红绸。

  原来她刚才不仅仅是去洗手间,还补了妆,去找老板借了这面表演用的鼓。

  怪不得花了这么长时间。

  她走到舞台边上,卷起那边飘拂的纱幔。

  于是,夜色便涌进了亭子。

  天幕深蓝。

  星在天河搁浅。

  时光在夜色中虚幻地流淌。

  水中的莲花早已过了青涩的时节,亭亭玉立,舒展着饱满的花瓣。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蛙鸣。

  蟋蟀也叫。

  “哥哥,气氛正好。”

  是啊,如此良辰,如此美景。

  “我给你跳支舞吧。”

  不等林见深回答,她已经抱着鼓,走上了那个小舞台

  她在舞台中央站定,将手鼓放在身前。

  然后,她弯下腰,脱下了脚上的绣花鞋和里面的一次性船袜,露出一双白皙纤巧的玉足。

  接着,她又褪下手腕上那两串色彩斑斓的塑料珠子,缠绕在脚尖。

  “我记得当时许老师请吃饭,哥哥似乎看得很专心呢。”

  “今天,我再给你跳一遍吧。”

  “我一个人跳,也只有你一个人看。”

  她静立。

  只有衣袂和披帛飘飞。

  发间的步摇流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背后是朦胧的夜色。

  是弯钩般的月。

  是漫天的星。

  没有钟鼓齐鸣的盛大伴奏,没有华丽繁复的乐章。

  只有她自己,用清越婉转的嗓音,一字一句,清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歌声划破了这一池静谧的夜色。

  青蛙和蟋蟀似乎都被吓了一跳,骤然停止了鸣叫。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天地间一片寂寥。

  只剩下她清亮悠扬的歌声,在亭台水榭间盘旋回荡。

  歌声如山谷间的黄鹂,似撞在岩上的溪流。

  大红色的衣袖如朝霞般猛然翻飞。

  翩若惊鸿。

  矫如游龙。

  她赤着足,彩色的珠子显得脚掌格外白嫩。

  随着身体的旋转、腾挪、踏步,那系着珠子的足尖,敲击在面前的红漆皮鼓面上。

  发出清脆灵动的节奏。

  于是,她的歌声便有了伴奏。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战国风格的曲裾深衣或许更契合《诗经》的古老意境。

  但她身上这套华美绚烂的唐式襦裙,更能表达她的热烈。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青蛙又开始歌唱,蟋蟀也不服输地开始鸣叫。

  大自然开始发声。

  风也来应和,于是便有了潺潺的流水声。

  荷叶也沙沙作响。

  歌声中出现了带着野趣的伴奏。

  她继续唱:“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歌声渐入高潮,她的舞姿也越发舒展。

  大红的衣袖如烈焰翻涌,裙裾似怒放的牡丹花海在月下涌动。

  一个优秀的舞者,不仅要控制动作,还要演绎出感情。

  她眉眼含情,仪态万方,将古老诗篇中的思念和风雅,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见深坐在台下。

  起初,是惊讶,没想到夏听晚竟然能跳的这么好,一点都不输当年的那些舞者。

  就算她九岁以前,基本功练得很好。

  可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重新练过。

  怎么可能跳的这么好?

  他明白了,就算是商业演出,晚上八点多也该结束了。

  剩下的时间,她一定是在某个地方,默默练习。

  为了今日这一舞练习。

  其次,是沉醉,这种美学形式,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审美。

  当年他眼中的惊艳,想必被夏听晚看在眼里。

  是了,当时她一直在留意他。

  他以为她许久没出门做过客了,可能有些紧张。

  现在看来,或许不仅仅是紧张。

  依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她当时发现了端倪吗?

  最后,是烧灼。

  台上的夏听晚像一团烈火。

  让林见深似乎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先是心里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

  然后身体跟着燃烧起来。

  再然后,灵魂和理智都开始燃烧。

  始惊,次醉,终狂。

  他警告自己:“不要失去理智。”

  “很多人都会把感情弄混,尤其是她这样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更容易将依赖、感激,错当成爱恋。”

  “她还小,还分不清楚,你也分不清楚吗?”

  心里的火苗渐渐被他扑灭。

  只剩下那些灼烧后的疼痛。

  一旦被火焰烧灼过,那些地方就火辣辣的。

  一碰就疼的要命。

  心里疼,理智疼,一直疼到灵魂深处。

  她还小,她分不清。

  但他是她的兄长。

  长兄如父。

  他告诉自己:

  你脖子上还缠着绞索,随时会死。

  你已经和别人做了交易,一笔能让你爬出泥潭的交易,你还有事要做。

  你让她去上学,像照顾真正的妹妹那样照顾她,只是因为以前的事。

  其实她依然无足轻重,你只是不想自己愧疚,本质上还是在弥补自己,让自己心安。

  还有,你不应该让她成为你的软肋,她会很危险。

  林见深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理由,但他又觉得似乎每一条理由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他的心,像一团乱麻,搅在一起,找不到线头在哪里,越扯越紧。

  渐渐地,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别扭的人,总是喜欢推开别人。

  他们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明明喜爱,却不自觉地展现冷淡。

  明明渴望,却难以控制地想要逃离。

  他假装自己没有看明白夏听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