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眉梢微微向上挑起,那弧度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泄露了他心底了然的玩味。

  他慢悠悠地坐回去往后一靠,这才拖长了调子开口:

  “这确是令人头痛的坏消息啊~”

  李斯目光似有若无往周文清面上瞟过:

  “尤其是亲眼得见这些稀世奇珍之后,某想,任谁听了这般消息,怕都要扼腕叹息。”

  他在“任何人”三个字上咬了重音,唇角微微勾起:

  “同样的,怕也没有谁能拒了那让匠造府加快成器的法子——譬如,在我大秦建一座学府,培养些……咱们自家的、信得过的人才。”

  话至此处,他忽作恍然之态,语调轻快地补了一句:

  “哦!斯是说——匠人。”

  最后二字尾音轻轻一挑,那点心照不宣的意味,便如茶香般在二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周文清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把那点笑意藏进了盏底,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藏不住那微微弯起的眼角。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他叹了口气,在抬眼时已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但很可惜,固安兄,非是文清自矜——只是想要制造我手中这些神奇的、精巧的、足够彰显格调的奇巧物什,要求颇高啊!最基础的一点,他们得识字才行。”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自然,还得会算学,最好能读些书,毕竟都是风雅之物,造它的人若半点熏陶也无,岂不是煞风景?”

  管他是不是,横竖图纸在他手里,他人又不得而知,如何分说,还不是他周文清一句话的事?

  “这是当然!”李斯一拍大腿,脸上深以为然,“如此精妙之物,对造者的要求自当高些,否则岂不糟蹋了东西?”

  他摊开两手,面上的苦恼之色比周文清还足上三分:

  “只是可惜啊,匠人这个身份,怕是没几个士子愿意屈就,若因此影响了学府教学,耽误了器成,最重要的是,影响了国库收益,那可如何是好?”

  周文清长叹一声,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那看来……咱们只好请大王昭告天下,从庶民里头挑人入学府,从头教起了。”

  他往后一靠,双手环抱胸前,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确非文清所愿,可谁让,形势所迫呢?为奇物惠民,乃至大秦社稷,想来满朝文武,当无人有其他高见才对。”

  李斯闻言,立刻换了副肃然起敬的表情,一拍桌子表示道:

  “子澄兄放心,何人敢有异议,便是与我大秦为难,与社稷为难,此等小人,说不定是那六国奸细,斯当请其去廷尉狱一叙才是!”

  周文清闻言,立刻竖起拇指,朗声笑道:

  “那便仰仗廷尉了!哈哈哈哈!”

  两人这一番配合默契的双簧唱罢,俱是心神舒畅,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得窗外枝头的积雪又簌簌落了几片。

  “固安兄这做戏的本事,”周文清笑意未歇,“若不在那群老顽固面前好生展示一番,当真可惜了。”

  “子澄兄亦不遑多让。”李斯斜睨他一眼,戏谑道,“若非如此,当初又怎能钓上大鱼?”

  想起当初姜太公钓鱼论,周文清不由得失笑摇头,旋即敛了神色:

  “只是满朝文武,并非尽是短视之辈,纵使理由冠冕堂皇,只怕仍有人要横加阻拦。”

  “无妨。”李斯气定神闲道,“待斯便将此事斯下奏明大王,有大王坐镇,他们纵有怨言,也只得认下,说到底,不过是匠人罢了,在那些世勋贵族心中怕是轻视的很,何苦为此拂了大王的意思?”

  “匠人啊……”周文清拢了拢领口,目光落在窗外尚未消融的积雪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既容得下匠人,那学府里再添些医者,想来也不会有人反对。”

  底线,就是这样一点点拉低的。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倒是可以一并提出,顺势而为,那些老顽固既容了匠人,便不好再拒医者。”

  “嗯。”周文清颔首,唇角含笑,“如此甚好,分支越多,学府方能越大;学府越大,能收之人也就越多。”

  他偏过头,目光悠悠落在李斯面上:

  “只是,想来并非所有学子都天资卓绝,能入得匠造府或太医署,咱们得一批一批地选,固安兄以为如何?”

  “以为……”

  李斯轻捻指尖,那动作不疾不徐,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正悄悄亮起来。

  他抬眼,对上周文清那双含笑的眸子:

  “子澄兄所图甚大呀。”

  何止是大。

  那是相当之大。

  周文清心里转过这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图纸也好,学府也罢,都不过是第一步。

  只有让秦国的黔首也能识文断字,他手里那套印刷术,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书籍垄断一破,天下便再不是世勋贵族独占的棋盘。

  到时候,那些被埋没在门阀阴影里的寒门子弟,那些明明胸有丘壑、却只能低头躬身的人,才能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头来,崭露头角,乃至大放光彩,占据更多的话语权。

  寒门之后是庶民,庶民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

  当越来越多的人胸有墨水、心怀丘壑,这学府便不再只是教“术”之地。

  它可以是阶梯,是渡口,是通往更公平处境的桥。

  一步一步走下去,良性循环之间……

  科举,不远矣。

  周文清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李斯脸上。

  他端起茶盏,也不饮,就那么隔着一层氤氲的热气望过去:

  “那……固安兄可敢跟否?”

  李斯偏过头,目光悠悠落在远处——窗外雪霁天晴,日光落在枝头,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没有立刻答话。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文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子澄兄怕是不知。”

  他脸上依旧是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斯亦是寒门出身。”

  话音落下,他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傲然,又带着几分只有同路人才懂的笃定。

  “最是——无有不敢!”

  “好,固安兄爽快!”

  周文清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一声脆响,像是给今日这番对谈敲下了定音:

  “既如此,我们也该早日将学府一事提上日程了。”

  李斯眸中暗芒闪动,指尖在膝头摩挲了两下,忽而抬眼:

  “那这第一步,就应当先让那些神奇造物现世才是。”

  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说起来,斯倒是知道一个绝妙的好机会。”

  周文清眉梢微挑,两人视线交汇,然后不约而同道:

  “大王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