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激动得差点就要搓手了。

  还是子澄兄够意思,帮忙告个病假还附赠璞玉两枚!

  既然他没有亲自教授的意思,那我拐、咳!我帮子澄兄好好安顿一下,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李斯心中主意已定,面上却愈发和蔼,他蹲下身子,与男孩平视着。

  “好孩子,之前你们帮了李某人一个大忙,我还没问过你们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了抿唇,似是对帮了一个大忙这个说法有些不好意思,可提到名字时,那双眼睛却分明亮了起来。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脯,声音不高,却认认真真地答道:

  “回李廷尉,我叫霁明。”

  他顿了顿,又微微侧身,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妹妹往前带了带:“妹妹叫霁晴。”

  “霁明……霁晴……”李斯念叨了两遍,眉梢微微一挑,“这名字,可是周内史取的?”

  “嗯!”

  霁晴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周内史说,霁是雨后天晴,明是光亮,晴也是光亮,盼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亮亮堂堂的。”

  她说完,又飞快地缩回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看着这小丫头,李斯心里忍不住软了一角。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不错,是个好名字。那你多大啦?”

  霁晴垂了垂脑袋,小声道:“四岁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羞涩,小脸几乎要埋进哥哥的衣袍里。

  李斯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丫头可不像表面上这般怯弱。

  当初朝堂之上,那些把冠池钉死的证词,可都是这小家伙听来的,若不是她蜷在那个破石槽底下,把那些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后面的事情又怎能那么顺利?

  四岁,就敢一个人蜷在暗处,听那些歹人密谋。

  这份胆量,多少大人都不及。

  好苗子啊好苗子!之前满村子扒拉不着,现在一下收俩!

  李斯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把这俩孩子“顺”到自己那边——

  “固安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不好好在房里躺着,站在这儿干什么?”

  李斯的笑容微微一僵,莫名有几分心虚,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周文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子、子澄兄下朝了?”他干笑一声,“我出来透透气,透透气……”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周文清,落在身后那一大群人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李斯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你怎么把整个太医署给端出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那一群人身上太医署样式的袍子上飞快地扫过,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跑。

  要是跑了,这个“大张旗鼓”的法,他怕是真要窝在府中一阵子不用见人了!

  他伸长了脖子,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开口:

  “那个……子澄兄,为兄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好极了,真的!其实大可不必烦劳这么多医者。”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努力站直几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健康”一些:

  “夏府医不是诊过脉嘛,说吃几副汤药,休养几天就好了,若是还不够,大不了我再躺几日,你说是不是?”

  “不错,多躺几日倒是挺好,只是……”

  周文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摆摆手打断了他:

  “固安兄,你想哪去了,他们都是来验看那几张稿纸的!”

  昨日夏无且带着那叠医典回了太医署,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太医署都炸了锅。

  吕医令带着几个同僚连夜验看,越看眼睛越亮,越验,心里头越痒,今日上朝时,这群人一个个熬得眼眶发红,还手不释卷。

  固安兄今日除了当值的,其余人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来了周府。

  一是为了继续看医典,毕竟不经允许,实在不好抄录,二是为了有什么问题,好直接问周文清这个“源头”。

  哦,看稿纸啊,看稿好!

  不是来看他的就行。

  李斯心头一松,维持住了体面模样:“原来……原来如此。”

  周文清笑着摇摇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两个小小的身影。

  霁明和霁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子,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见周文清看过来,霁明连忙拉着妹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先生回来了。”

  霁晴跟着弯下腰,声音细细软软的:“先生好。”

  周文清弯下腰,伸手在两人头顶轻轻拍了拍。

  “方才在做什么?”

  霁明抬了抬手中的箱子,打开,有些腼腆地说:“药房有些药材晒好了,我们收了正准备送回去。”

  周文清看了一眼那箱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心下暗暗点头。

  这两个孩子在药房帮忙这些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你们干得不错。”他伸手揉了揉霁晴的脑袋,又拍了拍霁明的肩膀,“在药房用心学,夏府医他们医术高明,只要你们肯虚心努力,以后定能比旁人走得更快更远。”

  受了表扬,两个孩子眼睛倏地亮了。

  霁晴更是忍不住抿着嘴笑,小脸上漾开两团浅浅的红晕,欢喜得连那两条细细的小辫子都跟着晃了晃,她用力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谢谢周内史,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李斯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开始活泛起来。

  努力?当然很好。

  可也不一定非得向着学医的方向努力嘛。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往前迈了半步,负着手,下巴微扬,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努力当然很好,但其实子澄兄,我想他们也不一定非学医不可啊。”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循循善诱的和蔼:

  “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是能识字,可是天大的好事吗?”

  霁明点了点头,霁晴也跟着眨了眨眼。

  “那不就对了。”李斯弯下腰,与他们平视着,声音放得轻缓,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如果跟在我身边,不仅能教你们识字,更能读书,读史、读经、读百家之言,等你们读通了书,我再教你们修习法条,辨明是非,护佑良善,岂不是更好?”

  说完,他还抬起头,向周文清飞快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子澄兄,帮个忙,说句话。

  周文清立刻会意——这是看上这两个孩子了!

  他正想开口替李斯铺垫两句,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李廷尉此言差矣!”

  夏无且一步抢上前,近乎警惕地盯着李斯。

  这两条小苗苗,他可是盯了许久的。

  霁明沉稳,记性好,教过的药材过目不忘;霁晴机灵,耳朵尖眼睛亮,那股子钻劲儿,分明就是天生的医家料子。

  他早就盘算着,等两个孩子再大些,就正式收作弟子,把一身本事传下去,岂能让旁人半路截了去?

  “学医同样能识字,同样能读书。”夏无且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更重要的是,学医可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岂不是更好?”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文清:

  “周内史以为呢?”

  周文清眨了眨眼睛。

  看看左边满脸期待的李斯,又看看右边护犊子一样的夏无且。

  这是……抢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