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掀开车帘,还没开口,就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老将军这是……等急了?”

  “急什么急?”王翦一摆手,脸上的笑却更深了,“老夫是担心路上积雪未消,怕你马车陷住,出来迎迎。”

  说着,他又往马车后面瞟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那的确。”周文清故意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毕竟十坛酒还是挺重的,很容易导致马车陷住……”

  “前提是,如果驰道上有哪怕一片雪的话。”

  这可是咸阳主干的驰道啊,先不提连续几日的晴天,雪早就化成了雪水,就算是盖了一层冰,也该被更卒除到一干二净,连个冰碴子都不可能落下。

  王翦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

  “子澄这张嘴呀,是越发的利了,来吧来吧,外边冷,快下车吧。”

  周文清笑着摇摇头,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还没等他吩咐,王翦将军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绕到后面的辎车旁,看见满满一车的酒坛子,眼睛都亮了几分。

  “子澄兄果然守信用!”

  他一手拎起一个大酒坛子,看了看剩下的几坛,朝守门的士卒抬了抬下巴:

  “愣着干什么?过来搬!剩下的都搬进去,一坛不许少!”

  两个士卒应声上前,一人抱起一坛,动作麻利。

  王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朝周文清一扬下巴:

  “走!跟老夫进去。”

  周文清自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府里走,刚迈过门槛,王翦便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子澄今日这帖子递得巧,昨日演兵刚结束,老夫下午设了宴,要好好犒劳犒劳手底下这群弟兄们,子澄既来了,不妨一起热闹热闹?”

  周文清脚步微微一顿,面上浮起一丝讶色:

  “啊?竟如此之巧,可众位将军宴饮,文清一个外人参与……不太好吧?”

  “外人?”王翦回过头看他一眼,哈哈一笑,调侃着说道:”子澄都提着酒来了,如此诚心诚意,那几个嗜酒如命的狼崽子几个欢迎还来不及呢,有什么不好?”

  周文清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个机会,而且平日里难得与军中将领们打交道,能借此认识认识也好。

  “如此,那文清却之不恭了。”

  “好好好,不恭不恭,我就喜欢子澄这点,爽快!”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庭院。

  院子里果然忙得热火朝天——几个仆从抱着碗碟快步穿过回廊,另一头有人在摆桌椅,还有两个小厮蹲在墙角,正往炭盆里添新炭,火星子噼啪地往上蹿,廊下挂着几盏新换的灯笼,红彤彤的,风一吹,晃晃悠悠地转。

  王翦负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时不时朝忙碌的仆从点个头、哼一声,俨然一副“本将军心情甚好”的模样。

  刚踏进正堂,周文清目光一扫,坐席已经准备好了,时间未至,里面只有寥寥的几个人,但那背影看着格外眼熟。

  是蒙武将军,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不远处章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凑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嘀咕什么,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笑。

  听见脚步声,蒙武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跟在王翦身后的周文清。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着站起身:

  “王老将军,你贼得很呐,竟邀请了子澄兄前来,也不说一声,害我都没出去迎一下!”

  王翦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眉开眼笑,捋着胡子得意洋洋:

  “你迎什么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给你口酒喝就不错啦!”

  “嘿,这叫什么话,我可是受邀来的!”蒙武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真是……懒得跟你计较!”

  他目光落在王翦手里那两坛酒上,又往后一扫,几个士卒也抱着好几坛跟在后面,眼睛瞬间亮了。

  “子澄兄竟还带酒来了?定是好酒!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摆酒,原来就等着这个了,快快快,都开了,让我先尝尝!”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王翦连忙侧身一躲,护食似的把那两坛酒往怀里揽了揽:“哎哎哎,还都开了?你哪来的这么大脸,想得还挺美!”

  他瞪了蒙武一眼,理直气壮道:“老夫可告诉你啊,这酒是子澄特意送给老夫的!你这老小子今日能喝着一口,那都是沾了光,懂不懂?”

  蒙武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行行行,沾光就沾光,你先打开再说!”

  两人正斗着嘴,章邯几人已经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章邯自不必多说,周文清拐来的,自然是再熟悉不过,倒是他身边那几个年轻人,却是不大熟悉,看着个个都身形挺拔,目光清亮,一看便知是军中带出来的好苗子。

  周文清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秒,蒙武一把拽过身边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子澄兄,这是我那大儿子,蒙恬。”

  他又往后一招手,另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凑上前来,“这是老二,蒙毅,两个不成器的,今日正好带出来见见世面。”

  蒙恬身姿挺拔,眉眼间已隐隐有乃父之风,抱拳行礼时力道十足:“小子见过周内史,久闻内史大名。”

  蒙毅年纪尚小些,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眼睛亮亮地看着周文清:“见过周内史,我听父亲说,您那儿有好些新奇玩意儿,改日能否去府上见识见识?”

  蒙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大没小!”

  周文清笑着摆摆手:“无妨,随时欢迎。”

  王翦在一旁看不过去了,清了清嗓子,把手里两坛酒往旁边士卒怀里一塞,一拍自己儿子肩膀:“子澄,这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应当见过的。”

  王贲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干脆利落:“见过周内史。”

  的确是见过,周文清常在王宫周边走动,偶尔能瞥见他带兵巡视的身影,只是从未打过照面。

  他微微颔首,笑着回礼:“王校尉。”

  王翦又是一拍儿子肩膀,力道大得王贲身子都晃了晃:“什么校尉,子澄不必那么客气,这小子还嫩着呢。”

  周文清含笑点头,目光从王贲身上移开,又掠过蒙恬、蒙毅两兄弟,最后落在章邯那张熟悉的脸上。

  眼前这几个,往后可都是要撑起大秦半边天的人物,功勋之臣呐!

  王贲,将来要与父亲一道灭赵平燕的;蒙恬,日后北驱匈奴、威震九原的;蒙毅,刚正不阿、位至上卿的……

  只是现在都还嫩着,一个被他父亲拍得晃悠,一个被拍后脑勺,一个站在旁边老老实实。

  周文清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不得不说,这时候和老一辈论兄弟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最大的王贲,只比他现在小不了多少,可愣是差出一个辈分去。

  回头等这些人功成名就了,见了他,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世叔”。

  ……这感觉,还挺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