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闷热的牢笼透过来一丝凉气。

  江寒起身,“我去开门。”

  看门,站着两个人。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后头的毛头小子。

  皮肤黑,个子高,长得壮实,一看就是干着活长大的。

  像个小黑熊似的,是个当兵的好材料。

  视线再往前,他才看见前头站着的女人。

  她站在小黑熊笼着的阴影下。

  纤细,白皙,一张素面抬着,却像上了最好的胭脂粉。

  江寒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一瞬。

  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像在训他手底下的兵。

  “找谁?”

  江寒知道自己一向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

  之前他姥姥姥爷逼着他相过亲。

  一进屋却差点把人家姑娘吓出眼泪。

  谁让他长得凶,还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是真的手上沾着人命的煞星。

  看门口这女人娇美柔弱,他都有些怕自己再把人吓哭了。

  正准备回身喊别人过来,就感觉自己的大手被人拉住了。

  女人的手柔软却很凉,指头上还看得见冻疮养好后留下的疤痕。

  一张纸条随着她的手,被塞进了他的手心,那手又极快的缩了回去。

  “我找我前夫,尹东,这是他写给我的欠条,我来收债,听人说他今天在这,是吗?”

  江寒难得有些反应艰难。

  前夫,尹东,欠条,收债。

  而屋里欢快撞杯的声音还没停。

  样板戏正继续演着。

  江寒展开那纸条,落款确实是尹东。

  时间就在半个月前。

  刚刚那个叫尹东的,把自己小时候捡一毛钱交老师的事都说了。

  可没说他是在半个月前离过婚的。

  让开身子,江寒道:“请进。”

  看见江寒身后跟着个女人进来,江父还以为是他的女朋友。

  刚要说一句两人真是般配,就见自己的新女婿像见了鬼似的,把手中的杯子都砸在了地上。

  江父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江欣梦看见尹东的脸色,立马猜到了蒋婵的身份。

  她气的站起身,把手里的玻璃杯照着蒋婵的脸狠狠砸了过来。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蒋婵没动,那玻璃杯被前面的江寒挡住,砸在他身上后,又碎在了地上。

  江欣梦用的力气不小,砸的江寒火气直冒。

  这要是真的打在别人头上,立马就得开个口子。

  江寒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发火。

  “江欣梦,道歉!谁教的你这么蛮横,敢随意跟人动手?”

  江寒冷着脸时都看着压迫感十足。

  更别提他现在发起火来。

  江欣梦吓得一屁股坐了回去,想到他这个做哥哥的居然这么凶他,更是委屈的眼圈都红了。

  她母亲邵兰又气又心疼,赶紧过去哄着,同时瞪了眼江父。

  江父也心疼啊。

  江欣梦算是他老来得女,从小就疼着宠着,哪被这么凶过。

  他板着脸,不赞同的看向江寒。

  “江寒!你长本事了,跟你妹妹凶什么凶?家里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江寒冷哼了声,“她要不是我妹妹,我现在就抓她去公安局了。”

  袭击一位营长的罪名,可轻不了。

  江父被气的呼吸一滞。

  想说些更严厉的话,但如今在儿子面前,他总是有些发怯的。

  少时候对他的疏忽感觉愧疚是一部分原因。

  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已经退休了,而江寒前途无量。

  江家的门楣,现在可以说是儿子撑着的。

  蒋婵还什么都没说,就看了场热闹得大戏。

  见都不吭声,她才施施然的开口,像是一点都没看见因为她的到来,这一家闹成了什么样子。

  “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一家子了,都不用生气,只要我前夫尹东把欠我的补偿款给我,我带着弟弟马上就走。”

  江父脑袋嗡嗡作响,“什么前夫?什么补偿款?尹东你结过婚?”

  他把视线落在女儿脸上,却只看见了心虚。

  “你早就知道他结婚了?”

  江欣梦嘟嘟囔囔,“结过婚怎么了,不是已经离了?”

  蒋婵接话道:“是啊,也怪我没想到,离婚半个月,尹东就见了新对象家长了。”

  “半个月?”

  江父站起身手指着尹东,“你刚刚不还说和我们欣梦在一起已经快一个月了吗!”

  蒋婵继续接话,“他说的还真是实话,就是江小姐替他搞定了医科大学的入学资格,他才在半月前迫不及待的逼我离婚。”

  江父气的身子晃了晃。

  邵兰厉声呵斥蒋婵,“你闭嘴!还嫌惹出的事不够大吗!”

  蒋婵唇角勾起,“看来夫人是早就知道自己女儿做的事了,怕事大,当时怎么不拦一下?”

  没有邵兰的帮忙,光江欣梦根本办不成那么大的事。

  她自己也不过就是京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而已。

  蒋婵的嘴跟抹了毒似的,继续道:“以前我听说过帮女儿成家,帮女儿立业的,倒是头一回听说有帮女儿插足别人婚姻,抢别人丈夫的,江家果然名不虚传,家教真好。”

  站在前头的江寒感觉自己好像也被骂进去了。

  他侧身垂头,看了眼蒋婵。

  蒋婵抿了抿嘴,眼里没什么歉意。

  她今天就是无差别的来攻击所有人的。

  江寒虽然没帮忙不知情。

  但江欣梦母女扯得是谁的大旗?

  难道是退休了的江父吗?

  想到这,她还迎着江寒的视线白了他一眼。

  江寒无奈。

  虽然只见这一面,他也算是对这个女人有了个了解。

  看着温柔漂亮,但胆子极大。

  敢带着弟弟就闯进京市,还在今天这日子直接摸上了门,更是本事不小。

  尹东哪来的胆子,娶了她还敢招惹他妹妹?

  哪个是他能摆得平的?

  那头,江父和邵兰已经吵起来了。

  江父是当了一辈子官的,自诩诗礼传家,家风清正。

  虽然他自己做出亡妻身故不到一年,就娶了单位保洁员的事。

  但他接受不了妻子帮女儿抢别人丈夫的事。

  还为此违规操作,找关系把那男人送去了医科大学。

  这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彻底不能要了。

  邵兰也委屈。

  女儿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惯出来的。

  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找对象这种事不听她的,她能依吗?

  她也是禁不住她闹了。

  再说,结过婚的男人怎么了。

  他这个当爹的还跟别人生过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