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修匆匆的走了。

  卫怀良被独自留下,但早就没了惊慌。

  他瞪了眼白氏和蒋婵,让小厮扶了他回去。

  路上,他意有所指的和小厮们训话。

  “都给我紧紧皮子睁睁眼,这卫家到底还是姓卫,是我们姓卫的男人说了算的,抬头嫁进来的小门小户,还真当自己能当家做主了?哼,可笑。”

  他指桑骂槐,连自己亲母都贬低了。

  白氏望着他的方向眼圈泛红,脚下有些不稳。

  蒋婵搀了一把,撑住了她。

  白氏这才回神似的苦笑了下。

  “怪我,即使他做出那么多的混账事,还是想着能教好他,能让他改邪归正,可到底还是痴心妄想了。”

  这次的事,算是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卫修回府又离开,都没去给老夫人上一炷香。

  他们父子心里,哪有什么血脉亲情,只有自己罢了。

  她也该彻底死心了。

  打起精神,她开始着手安排。

  那些帮着她送卫怀良上山和摁着他挨打的仆从,她给了卖身契和银子,放了他们出府。

  不然等卫修回来,少不了要拿他们撒气。

  把人都送走,她又回到灵堂,继续操持葬礼。

  只把蒋婵打发回去休息。

  白氏是个很好的贤妻良母。

  如果她遇见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应该会很和顺的过这一生。

  即使人到中年,男人变了心,纳了妾。

  她也会收拾心情,继续认真的操持着家里大小事务,继续认真的抚养子女。

  和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子一样,所求的甚少,赌的却是一生的光景和身家性命。

  但蒋婵不是这样的人。

  她所要的只有一个公平。

  他们怎么对她,她便怎么对他们。

  天平就算倾斜,也只能偏向她这边。

  白氏让她回去休息,她就回去休息。

  她凭什么要替那父子俩守灵。

  人都走了,白氏自己守在灵堂里。

  她始终低头,思虑重重的。

  可究竟在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白日里来吊唁的宾客都听说了卫家的传闻。

  各个上了香就走,倒也没多问什么。

  等卫修从宫里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被罚跪,跪足了三个时辰。

  是被宫里的侍卫抬着送回来的。

  白氏面无表情的替他谢过侍卫,又给了喝茶钱。

  吩咐管家请了府医过来后,白氏停了片刻,像再犹豫。

  身后床上躺着的卫修捂着膝盖,嘴里还骂骂咧咧。

  “祸害!搅家精!作出这样的祸事,你满意了?!皇上罚我跪了三个时辰啊!不用明天早上,满京城的人都得知道我被皇上罚跪了三个时辰!不知要怎么落井下石呢!”

  白氏闻言,再没停留。

  她推开门径直离去,把还在发泄怒气的卫修远远扔在了身后。

  什么贤良淑德。

  什么当家主母。

  她也不伺候了。

  这一晚,老太太的灵前没人守着。

  她护了一辈子的儿子孙子,都躺在各自的床榻上,养着自己的伤。

  她磋磨厌恶了一辈子的儿媳孙媳,也各自脱下孝服,安然休息了。

  月亮挂在夜幕之上,一片白惨惨的光洒下来。

  寂静中,有人死不瞑目,有人辗转反侧,有人睡得香甜。

  第二天卫修拄着拐杖才下了地。

  送葬后,他装模作样的丁忧在家,对外就说是病了。

  卫怀良和柳云柔也在养伤,府中居然诡异的平静了起来,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蒋婵住在白氏后头的院子里,几天功夫就把守着角门的婆子收买了。

  在他们父子还想努力平息之前那场风波时,她已经戴着帷帽,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卖了卫怀良之前买给她的头面,她盘下个临街的门脸,开了个只接女病患的医馆。

  医馆初开,还是个只给女病患瞧病的,除了住在附近的两个妇人结伴来看过,根本没有病患上门。

  蒋婵知道这是正常的。

  只给女人瞧病的医馆想打出声势,是需要时间的。

  虽然知道,但她心急。

  这时代,如果没有立身的根本,只能举步维艰。

  她讨厌这种感觉。

  想极快的打个翻身仗,她需要助力,她需要阶梯。

  想到那日嘴欠的少年,蒋婵有了主意。

  她利用起别人来,向来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

  这世上的事不就是这个利用那个,那个利用这个。

  男人不光利用男人,还利用女人。

  到女人这里,却总给自己上些道德的枷锁。

  她偏不束着自己。

  祁彦再一次打马游街时,突然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只一个照面,她面前的帷帽却落了下来,遮了个严严实实。

  祁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但看那身形,又觉得不可能出错。

  鬼使神差的跟在后头,就见那身影拐进了一家医馆。

  医馆是新开的,门外挂着的幌子都还崭新呢。

  不大的门脸,但布置的极为雅致,就是没什么人。

  见他进来,一个困得直打哈欠的女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小郎君,我们医馆只给女眷诊病,是您家里有女眷身子不适吗?”

  祁彦抻着脖子往后堂看,手上摆了摆,什么女眷。

  他们王府就他和祖父两人,院里溜达的黄狗都是公的。

  哪来的女眷。

  那女伙计看着客气,但态度还挺强硬的。

  “既然不是给女眷诊病,还请小郎君换一家医馆吧。”

  “什么毛病,只看女眷?”

  祁彦就没听说过这样的医馆。

  想到刚刚那一闪而过的人影,他又觉得对上了。

  她父亲是医官,她想必也会医术。

  身为女子给男子诊病多有不便,就只看女眷。

  她遮遮掩掩的,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说得通,一切都说得通。

  祁彦自觉发现了了不得的事,不顾阻拦,低头就往里冲。

  与正好在外走的人撞到一堆,他手快的一把掀起了那帷帽。

  那张他记忆犹新的脸,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眼前。

  “真的是你啊,卫少夫人。”

  他像是抓住了兔子的狐狸,笑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上次你拿我当刀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少夫人,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蒋婵看着上了钩的蠢鱼,伸手去抢他手中的帷帽。

  祁彦反应极快的把手抬高,举过了头顶。

  “怎么?怕人看见?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去卫家告状。”

  蒋婵控制住想抽他的冲动,理所应当的道:“上次我是利用了你,但不给你行礼了吗?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