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怀良喝醉了,就像拉开的匣子,要把最近在家受的憋闷都散出来。

  他说起家里那不解风情不知好歹的娘子。

  说她的冷漠,说她的绝情,说她的装模作样。

  越喝越多,他整个人堆了下去,像被燃尽的蜡烛。

  最后他把杯子一撂,说起了当初从青楼带回去的媚药。

  拍着桌子遗憾,怎么就没让她喝下去,不然他就能画出一幅绝美的美人动情图。

  醉意中,听见了门被拉开的声音。

  听见了一个男人的怒喝。

  抬起头,门外站着个武夫打扮一脸凶悍的男人,正瞪着虎目怒视着他。

  卫怀良一瞬间吓得醒了酒,那人却已经冲上来,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知道自己这是被捉了奸,卫怀良赶紧求饶。

  “这个大哥!这位大哥别打了!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只是喝了点酒啊!”

  那人不停,又是一拳,正打在他鼻子上。

  卫怀良仿佛听见了自己鼻骨断裂的声音,疼得他匍匐在地,哀嚎声传出老远。

  眼见着那人还不打算放过他,他赶紧忍着疼掏出身上带的银票。

  “别打了别打了,我给钱!我给钱!不够我可以回去取!”

  银票落在地上,又被那人踩上一脚。

  卫怀良被拎起,又是一拳。

  这次,卫怀良是真的怕了。

  这人不要钱,就是要他的命啊。

  顾不上疼,他起身就跑。

  门被那人堵着,他直奔窗户而去。

  真要能跳窗出去,他就能跑出院子。

  他就不信,这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他。

  窗外的雪还没化干净。

  冷冽的温度仿佛是有气味的,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

  此时比这一室暖香更让他向往。

  手搭在窗户上猛的拉开,没等看见窗外的情形,他就先听到了身旁的巨响。

  屏风砸在地上,扬起灰尘点点。

  屏风后,是祁彦那张冷然的脸。

  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正噙着笑,快意的看着这一切。

  卫怀良像被扔进了冰潭,一瞬间浑身的热血都像结了冰似的。

  完了。

  他上当了。

  再看窗外。

  赫然站着几个穿着黑甲的兵士。

  其中一人抬起手,用刀柄把他砸了回去。

  身子不由自主的倒向身后,后头正是追了过来的男人。

  耳边响起的,是祁彦的声音。

  只听他声音低冷的道:“别让他死的太痛快。”

  *

  卫怀良的尸体是在三日后被发现的。

  就扔在那院子里,被雪半埋着。

  刺眼的红淅淅沥沥的染了半个院子,让人见了就忍不住胆颤。

  官府查访了附近的住户,知道这里住着的是个被人养着的外室。

  他们查到了梅儿姑娘,也查到了翠青楼。

  也查到了把她赎身带走的是个走江湖的壮汉,名叫冯三。

  再看屋里散了一地的酒菜和打斗痕迹,事情几乎明了。

  卫怀良趁冯三不在,和冯三的外室梅儿饮酒作乐。

  但被忽然回家的冯三撞见。

  这个走江湖的莽夫一气之下把人打死。

  再去城门,又查到那个冯三带着梅儿出城了。

  官府查明白缘由,发了那冯三的海捕文书。

  但能不能抓到这人,却谁都不做指望。

  案子就此停住,尸体被送回了卫府。

  这是这一年光景里,卫府办的第三场丧事。

  要不是卫怀良死在外头,死的又清楚明白,恐怕真有不少人要怀疑府里是不是藏了个杀人魔头了。

  即使是这样,也有不少人传卫府的风水出了问题。

  估计是聚了什么煞,不然怎么会死完老的死小的。

  死的这个干净,只剩下两个可怜的寡妇。

  传言传的像模像样,吊唁的人都寥寥无几。

  两个“可怜的”寡妇却乐得清闲。

  白氏看到卫怀良的尸体还是哭了一场的。

  毕竟是亲生的。

  心里说着无数遍的死心,这时也还是难过了几日。

  而蒋婵却只觉得大事落定。

  她还以为祁彦会再布局一阵呢。

  结果突然就动了手。

  但也算长进不少。

  至少这次不知内情的,都察觉不出是他动的手。

  更是把她摘得干干净净,让她顺利清白的做了寡妇。

  想想卫府世代积累的家财,嗯,还是个怀抱金山银山的寡妇。

  有人吊唁时她哭丧着脸。

  但晚饭时她都照比往常多吃了半碗。

  反倒是霜月心不在焉,蔫蔫的站着。

  没旁人在的时候,蒋婵问她怎么了。

  霜月吞吞吐吐,最后问道“姑娘,你是不是有别的杀手了?这次也没用我啊。”

  蒋婵哭笑不得,“你还杀上瘾了?”

  霜月紧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我才是姑娘身边最得力的,对不?”

  “对对。”蒋婵笑道:“你当然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但这次的事和咱们没关系,能少冒险就少冒险,以后也用不着再做那事了。”

  霜月点头,“奴婢知道了,但这次的事,不是咱们难道是祁世子?”

  蒋婵顿了下,“你都一瞬间想到了他身上,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他还是要吃些苦头。”

  “那姑娘心疼吗?”

  蒋婵摇头,点了点她的胸口。

  “女子的这颗心还是多疼疼自己吧,疼别人疼的多了,自己就没人疼了。”

  霜月似懂非懂。

  蒋婵也想到了自己似懂非懂的时候。

  那时,她刚和她的丈夫定亲,正心疼他不受皇帝待见,也常常受兄弟们的排挤。

  想用自己的本事和资源帮他称帝。

  但那些记忆如今已经不能激起她的任何情绪。

  她知道自己的记忆被人做了假。

  什么才是真的,她到现在都不清楚。

  当晚她却破天荒的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和丈夫站在落地玻璃前俯瞰城市夜景。

  那是间宽敞华美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写着她的名字。

  蒋婵。

  职位是总裁。

  丈夫站在她身后,一脸的温柔小意。

  醒来后蒋婵沉默了许久。

  在她的记忆中,她出生就是镇国将军的嫡女。

  那画面究竟是日有所思还是什么,她不知道。

  而此时的祁彦已经在宫里跪了一夜。

  他瞒得住谁也瞒不过皇上。

  祁彦早就知道。

  但他依旧要那样做。

  现在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