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捏着那盒维生素,久久没有动。

  还是那个牌子。

  她贫血的老毛病,他一直记得。

  五年前,他总是变着法子监督她吃药,像个唠叨的老管家。

  她那时候嫌他烦,总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他却固执地说,不行,必须吃,不然他会担心。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朱怀瑾发来的消息。

  【查到一些事,方便的话,我过去找你。】

  安澜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进厨房。

  淘米,洗菜,切肉。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一顿简单的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她没什么胃口,却还是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刚放下碗筷,朱怀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到楼下了。”

  安澜披了件外套,快步下楼。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公寓楼下。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朱怀瑾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还是安澜先打破了沉默。

  “他下午来过了。”

  “在查周明远的事。”

  朱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

  “查到什么了?”

  “他好像……知道是假结婚了。”安澜的声音很低,“也查到了周明远破产,逃到了国外。”

  “更多的,他没说。”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倒退。

  过了许久,朱怀瑾才重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以他的手段,查清楚是迟早的事。”

  “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安澜转过头,看着朱怀瑾线条冷硬的侧脸。

  “怎么准备?”

  “要么,在他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之前,你主动把真相告诉他。”

  朱怀瑾目视着前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要么,就让他永远也查不到,或者……”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让他不想再查下去。”

  安澜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让他……不想再查?”

  朱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办法有的是,但要看你,舍不舍得。”

  安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让他彻底恨我?”

  “恨,总比爱容易放下。”

  朱怀瑾将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澜澜,你想想看。”

  “如果他查到的‘真相’,是你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去换取安家的苟延残喘。”

  “他会是什么反应?”

  安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朱怀瑾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他不会再有任何留恋,不会再有任何不甘心。”

  “他只会觉得恶心,觉得厌恶。”

  “觉得他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原来不过是个肮脏的,可以用金钱衡量的商品。”

  “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彻底放下。”

  “然后,他就能安安心心地,过他自己的人生。”

  “娶赵秋柔,或者别的什么女人,生个孩子,继承家业,把你这个人,连同那段过去,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掉。”

  安澜望着窗外,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想不了。

  朱怀瑾的每一个字,都砸碎了她仅存的一点点硬气。

  她还能怎么选?

  她根本没得选。

  车停在了朱怀瑾的别墅门口。

  安澜木然地跟着下了车。

  佣人接过外套的时候,安澜觉得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朱怀瑾没在客厅待着,直接上了二楼书房。

  她下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递给了安澜。

  “周明远的近况。”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牛皮纸袋,凉得她一哆嗦。

  她还是接了过来,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神空洞,正蹲在某个东南亚国家的肮脏街角,啃着面包。

  这哪里还是五年前那个装得人模狗样的“富商”周明远。

  简直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朱怀瑾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们可以给他一笔钱,让他出来作证。”

  “就说,是你主动勾引他,骗钱,又把他甩了,才害他破产。”

  “你回国是为了躲债。”

  “这么一来,祁司衍就算把地球翻个底朝天,查到的也只能是这个。”

  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安澜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张照片。

  她的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能同意?”

  “为什么不?”朱怀瑾反问。

  “当年给钱,他就能陪你演戏。”

  “现在再给一笔钱,只是让他换套说辞。”

  “这可比当年容易多了。”

  安澜合上了文件夹。

  那几张照片,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指尖发疼。

  “姨姨,让我想想。”

  “没有时间给你想了。”朱怀瑾打断了她,“祁司衍派出去的侦探,已经在查周明远的下落了。”

  “最多一周,就能找到人。”

  “到时候,如果让周明远先开了口,说什么,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安澜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盯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出了神。

  五年前,她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逼他离开,宁可让他恨自己,也不想让他卷进安家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以为,那是保护他。

  五年后,命运兜兜转转,竟然又将同样的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想起祁司衍在公寓里说的话。

  他说,他可以等。

  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可她永远也不能说。

  说了,就是亲手把他,也拖进这片地狱里。

  她自己的人生,早已经是一团乱麻,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安颜能平平安安。

  她不能再牵扯任何无辜的人进来了。

  尤其是他。

  良久。

  安澜抬起头,眼里的挣扎和痛苦,渐渐被一片死寂的平静所取代。

  她点了点头。

  “好。”

  朱怀瑾看着她,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安排好一切。”

  “你什么都不用管,等消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