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巨响从鱼塘方向传来时,刘晓雨正带着最后一批种苗冲出实验楼临时安置点。

  她身子一颤,手里的恒温箱差点脱手。

  “晓雨姐!”旁边的实验员小陈扶住她。

  “我没事。”刘晓雨稳住呼吸,把箱子递给小陈,“快,把这些送到二号仓库,那里地势高。”

  雨还在疯狂地下,风刮得人站不稳。临时安置点——山庄的餐厅大堂——已经挤满了抢救出来的物资。恒温培养箱、实验仪器、标本架、数据硬盘,堆得像小山一样。

  但最重要的东西还没到。

  “晓雨姐,种质资源库那边……”另一个实验员浑身湿透地跑进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水已经淹到库门口了!”

  刘晓雨的心猛地一沉。

  种质资源库在山庄西侧的低洼处,里面保存着这些年培育的所有优质种苗的母本——云雾仙桃的始祖株、翡翠银鱼的亲鱼冷冻胚胎、还有几十种珍稀药材的种源。

  那是山庄的命根子。

  “还有多少人在那边?”刘晓雨一边问,一边抓起雨衣。

  “就剩老张叔和两个值班的,他们说死也要把东西搬出来……”

  “胡闹!”刘晓雨冲进雨里,“小陈,你带人继续转移这边的设备!小刘,跟我去种质库!”

  两个人冲进暴雨。

  去种质库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河。雨水从山坡上冲下来,裹挟着泥沙和碎石,水位没过膝盖,水流湍急得能把人冲倒。

  “晓雨姐,小心!”小刘拉住刘晓雨。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上游冲下来,擦着刘晓雨的小腿滚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刘晓雨咬咬牙,没停。

  种质库就在前面了。

  那是一栋半地下的建筑,此刻门口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六十多岁的老张叔和两个年轻实验员正站在水里,拼命往外搬东西。

  一个个密封的冷藏箱,每个都有几十斤重。

  “张叔!”刘晓雨冲过去,“还剩多少?”

  “还有三分之一!”老张叔的脸冻得发青,声音在抖,“冷库的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断电,里面的胚胎全得报废!”

  刘晓雨看了眼种质库里面。水位正在快速上涨,已经淹过了第一层货架。备用电源的警报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像垂死的心跳。

  “小刘,你带张叔他们出去!”刘晓雨脱下雨衣,“我进去搬。”

  “晓雨姐,太危险了!”

  “别废话!按照编号顺序,优先搬A级种源!”刘晓雨已经冲进水里,“张叔,A级是哪些?”

  “左边第一个冷柜!红标签的!”

  水淹到大腿了。

  冷库里的温度正在快速上升,备用电源的制冷功率跟不上。刘晓雨打开第一个冷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密封管,每个管子上都贴着红色标签——“云雾仙桃母本·001”、“翡翠银鱼亲鱼胚胎·A01”……

  她抓起旁边的防水运输箱,开始往里面装。

  一个,两个,三个……

  水涨到腰了。

  冷库开始摇晃,地基在洪水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晓雨!快出来!”外面传来小刘的尖叫。

  刘晓雨没停。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快。运输箱装满了,她又抓过一个。

  还剩最后三个密封管。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

  一根横梁断了。

  “晓雨姐!”

  刘晓雨抱着运输箱,扑倒在地。横梁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冷库的屋顶开始塌陷。

  “走!”她抱起运输箱,转身往外冲。

  水已经淹到胸口了。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运输箱很重,坠得她直往下沉。但她不能松手,这里面是山庄十年的心血。

  出口就在眼前。

  小刘和老张叔伸手来接。

  突然,脚下地面一陷。

  种质库的地基,彻底垮了。

  刘晓雨整个人往下坠,浑浊的泥水瞬间淹过头顶。她死死抱着运输箱,憋着气,拼命往上蹬。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是王铁柱留在山庄的一个护村队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

  “上来!”

  刘晓雨被拽出水面,剧烈咳嗽。运输箱还在怀里,完好无损。

  “快走!这儿要塌了!”

  几个人连滚带爬冲出种质库。

  刚冲出大门,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栋建筑,塌了。

  浑浊的泥水涌出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站立的地方。

  刘晓雨瘫坐在泥水里,抱着运输箱,大口喘气。

  “晓雨姐,你没事吧?”小刘带着哭腔问。

  “没……没事。”刘晓雨抹了把脸上的泥水,“A级种源,全在这里了。”

  她打开运输箱,快速清点。三十七个密封管,一个不少。

  备用电源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因为电断了。

  种质库,彻底毁了。

  但最重要的东西,保住了。

  “晓雨姐,现在怎么办?”老张叔的声音在抖,“其他地方的损失……”

  “统计损失是以后的事。”刘晓雨站起来,看着四周的雨幕,“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剩下的损失降到最低。”

  她拿出对讲机——山庄内部通讯还勉强能用。

  “各区域汇报情况!”

  “果园区!排水渠堵了,三号、七号、九号地块已经淹了!”

  “药田区!防洪沟被冲垮,雨水倒灌,珍稀药材区危!”

  “鱼塘……”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鱼塘信号断了,联系不上林总。”

  刘晓雨闭了闭眼。

  她知道鱼塘那边发生了什么。那声巨响说明了一切。

  但现在,她不能乱。

  “听我指挥。”刘晓雨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果园区,放弃已经淹了的地块,集中人力保住剩下的。在每块地周围挖临时导流沟,把水引到低洼处——那里我早就规划了蓄水池,现在正好用上。”

  “药田区,把所有珍稀药材移到移动苗床,推到高处。普通药材区,开沟排水,沟要深,要密,形成网格——就像我上次培训时讲的那样!”

  “养殖区呢?”对讲机里传来养殖主管的声音,“鸡舍和羊圈都进水了!”

  “把动物转移到山庄主楼的底层大厅——那里我已经让人清理出来了。”刘晓雨语速很快,“注意分群,避免应激。饲料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做防水处理。”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

  对讲机那头的人,原本慌乱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刘晓雨不仅是农学硕士,还是山庄的首席技术官。她为山庄设计的,不止是生产方案,还有一整套防灾预案。

  只是没想到,真要用上。

  “晓雨,”对讲机里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醒,“村里这边,老人和孩子基本转移完了。但水位还在涨,有几处房屋有倒塌风险。”

  “统计具体位置,发给我。”刘晓雨说,“山庄这边稳住后,我让护村队过去支援。”

  “林逸那边……”

  “林逸那边有他的仗。”刘晓雨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这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苏婉清说,“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通话结束。

  刘晓雨看着手里的运输箱,又看了看四周的暴雨。

  山庄的损失已经很大了。但她算过,只要保住核心种源、保住大部分生产区、保住数据,山庄就能重建。

  只是重建需要时间。

  需要钱。

  需要人。

  而这些,都需要林逸平安回来。

  “晓雨姐!”小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湿透的图纸,“后山那条主泄洪道,我们之前做的地质评估报告显示,那段边坡有滑坡风险,建议加固,但还没施工……”

  刘晓雨接过图纸。雨水把墨迹晕开了,但还能看清。图纸上标注的红线区域,正是王铁柱带人去疏通的那段泄洪道。

  她想起王铁柱走之前的眼神,想起那声巨响。

  “铁柱他们……”小刘的声音在抖。

  刘晓雨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后山方向。雨幕太厚,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轰隆的水声,像怪兽的咆哮。

  对讲机又响了。

  “晓雨,我是李薇薇。”声音很急,“县里的救援队联系上了,但他们说进山的路被泥石流埋了,至少要三个小时才能打通!”

  三个小时。

  太久了。

  “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抽水设备,需要沙袋,需要一切能加固堤坝的东西。”刘晓雨说,“如果他们进不来,就把东西送到最近能通车的地方,我们自己进去拿。”

  “可是路……”

  “没有路,就开出路。”刘晓雨说,“薇薇,这是打仗。打仗的时候,没有‘可是’。”

  对讲机那头,李薇薇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我去办。”

  雨,小了一点。

  风,也弱了一点。

  但刘晓雨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眼的短暂平静。气象预报说,这场暴雨要持续到天亮。

  还有至少五个小时。

  她看向鱼塘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雨声和水声。

  林逸,你还好吗?

  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冷冷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