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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的京城,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片打在央视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却丝毫掩盖不住一号演播大厅里那股子热浪。

  距离零点钟声敲响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春晚的直播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后台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穿着大红大绿演出服、满头大汗跑来跑去的伴舞演员。

  空气中弥漫着发胶、脂粉和盒饭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每个人都在为了这几分钟的曝光率拼尽全力。

  舞台上,张杰克正穿着一身镶满了施华洛世奇水钻的亮片西装,带着几十个伴舞,在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中疯狂扭动。

  舞台的背景大屏幕上,是不断旋转的红灯笼、金元宝和爆炸的烟花特效。

  整个画面红得刺眼,闹得让人脑仁疼。

  “大家跟我一起嗨起来!新年快乐!”张杰克举着麦克风,对着台下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台下的反应却相当平淡。

  前排那些穿着正装的领导和特邀嘉宾们,只是礼貌性地鼓着掌,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后排的观众更是有不少人在低头看手机,或者捂着嘴打哈欠。

  这种为了喜庆而强行喜庆的节目,他们早就看腻了。

  余闲坐在VIP家属席的角落里,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脚下踩着人字拖。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软绵绵地瘫在红丝绒座椅上。

  手里盘着那对老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周围一片喧闹中显得格外突兀。

  “小余,你别盘了,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坐在旁边的苏晚意死死揪着余闲的袖子,手心全是冷汗。

  再过一个节目,就轮到苏茜上场了。

  这可是春晚啊!全国十几亿人看着的直播!

  “紧张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余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破旧的卡西欧电子表,

  “我只关心这破晚会什么时候结束。大富说小秦把那套全球限量的钛合金路亚送过来了,老子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根竿子的调性,哪有心思看这帮人在台上群魔乱舞。”

  苏晚意被他气得没脾气了,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死死盯着舞台。

  终于,张杰克的节目在最后一声刺耳的电音中结束了。

  他摆出一个自认为酷炫的定格姿势,满头大汗地享受着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恋恋不舍地退下舞台。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那种高亢喜庆的沉稳:“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我们不仅要感恩生活的美好,更要致敬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人。接下来,请欣赏由苏茜带来的原创新歌,《孤勇者》。”

  话音刚落,整个一号演播大厅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唰——”

  原本亮如白昼的场馆,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台下的观众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甚至以为是停电了。

  导播间里,几个副导演紧张得直咽唾沫,只有冯大钢死死盯着监视器,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他把职业生涯都押在这个节目上了。

  足足五秒钟的死寂。

  突然,一束白色追光,像是一把利剑,从场馆的穹顶直直劈下,打在舞台的正中央。

  光柱中,苏茜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华丽的公主裙,没有夸张的妆容。

  她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双手握着麦克风立架,低着头,像是一个在风雪中迷路,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倒下的小女孩。

  低沉、压抑,带着一种工业金属质感的打击乐前奏,在场馆的音响中轰然炸响。

  苏茜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怯场,只有一种经历过网暴洗礼后的坚韧。

  她张开嘴,声音穿透了黑暗。

  “都,是勇敢的,你额头的伤口,你的,不同,你犯的错……”

  就在她唱出第一句的瞬间,她背后那块巨大无比的LED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没有红灯笼,没有中国结,没有伴舞。

  屏幕上,直接铺出了一张毫无滤镜、粗粝到了极点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个刚从井下上来的矿工。

  满脸的煤黑,连五官都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矿灯微弱的光芒下,透着一种为了生存而咬牙死撑的倔强。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里死死捏着一个干瘪的馒头。

  全场观众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茜的声音在继续,带着一种撕裂黑暗的力量:“都,不必隐藏,你破旧的玩偶,你的,面具,你的自我……”

  屏幕上的照片开始切换。

  零下二十度的街头,眉毛和胡子上结满冰霜的环卫大爷,推着垃圾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急诊室门外的走廊,穿着沾着血迹的白大褂的医生,靠在墙角疲惫地睡着,手里还攥着半个冷掉的盒饭。

  暴雨中的十字路口,外卖员推着抛锚的电动车,雨水顺着安全帽淌下,他的眼神中满是对生活重压的无奈与不屈。

  “他们说,要带着光,驯服每一头怪兽!他们说,要缝好你的伤,没有人爱小丑!”

  苏茜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那种在泥潭里挣扎、在暗巷里呜咽的情感,被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了一种排山倒海的力量。

  台下的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捂住嘴巴。

  前排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领导们,此刻纷纷坐直了身体,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们看惯了歌舞升平,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狠狠冲击了心灵。

  “为何孤独,不可,光荣!”

  “人只有不完美,值得,歌颂!”

  “谁说污泥满身的不算英雄!”

  副歌高潮的瞬间,舞台上所有的灯光轰然亮起,但不是那种喜庆的彩色,而是刺眼的纯白!

  背后的屏幕上,无数张黑白照片如潮水般涌现,汇聚成了一片属于普通人的星辰大海!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苏茜的歌声几乎是带着破音的呐喊,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后的终极爆发!

  坐在家属席上的苏晚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想起了自己带着女儿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想起了被星芒娱乐逼到绝境时的恐慌。

  这首歌,唱的就是她们自己。

  而余闲,依然瘫在椅子上。

  他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女儿,嘴角微微上扬。

  他前世在商海里见惯了虚伪的繁华,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老百姓,缺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被看见。

  他把这首歌搬上春晚,就是为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和老学究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当最后一句歌词伴随着最后一个沉重的鼓点落下,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张风雪交加的边境线上,年轻战士紧握钢枪的背影。

  一曲终了。

  整个一号演播大厅,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自拔的情绪中。

  紧接着,“轰”的一声!

  没有主持人带头,也没有领掌员的示意。

  前排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领导,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用力地鼓掌。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全场数千名观众,同时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叫好声,几乎要将演播大厅的穹顶掀翻!

  “好!唱得太好了!”

  “这才是我们要看的春晚!这才是我们中国人的脊梁!”

  后台导播间里,冯大钢看着监视器上那飙升到几乎要突破图表边际的收视率曲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又哭又笑。

  “成了……特么的,老子赌赢了!余闲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