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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林歌坐在石阶上,听着偏殿里那小子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她把玩着凄神剑,目光却透过沉沉夜色,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

  师父这步棋,下得有点野。

  上一世,夜渊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手中不知沾了多少修士的血。

  可现在呢?

  这就是个被人踩进泥里,只会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

  没有天生的魔,只有被逼疯的人。

  若是这把绝世凶剑,握在天衍宗手里……

  策反魔族老大?

  把未来的魔尊养成根正苗红的宗门栋梁?

  只是……

  林歌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只是这一世,洛千山怎么就能未卜先知,拼了命去救个还没长成的魔头?

  难道她也有什么瞒着自己的秘密?

  “小白”在她手心转了个圈,发出嗡嗡的低鸣。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林歌轻弹了一下棍身。

  “算了,不管她想干嘛。”

  “既然把锅甩给我了,那就别怪我按自己的法子炼这块废铁。”

  次日一早。

  天衍宗炸了锅。

  “听说了吗?那咬人的小子被林师妹领走了!”

  “真的假的?林师妹这是嫌命长?”

  “你是不知道,昨晚偏殿那动静,据说是林师妹直接给那小子上了‘大刑’!”

  “这就对了!恶人还需恶人磨……啊呸,是恶人还需猛人治!”

  一时间,宗门上下喜大普奔。

  大家看林歌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看勇士的眼神。

  太玄剑峰的院子里。

  林歌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那小子站在墙根底下,阴沉着脸,像根发了霉的木桩子。

  “小师妹!”

  一声欢呼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叶小宝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七八个乾坤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听说你收留了那个小……咳,那个孩子?”

  叶小宝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捏着个精致的油纸包。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根底下的少年。

  “这就是那小孩?”

  叶小宝凑过去,也不嫌那孩子浑身脏兮兮的。

  “长得挺俊嘛,就是太瘦了。”

  他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

  一股甜腻的奶香味飘了出来。

  是山下“酥香斋”最难买的灵乳糖。

  “诺,给你吃。”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眸子盯着叶小宝。

  他没动。

  “拿着啊,可甜了!”

  叶小宝以为他害羞,直接抓起一颗就要往他手里塞。

  就在这时。

  少年猛地一挥手。

  “啪!”

  那颗晶莹剔透的灵乳糖被打落在地。

  紧接着。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狠狠踩了上去。

  碾了碾。

  原本精致的糖果,瞬间变成了混着泥土的碎渣。

  少年抬起脚,看着地上的残渣,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他在等。

  等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蠢货暴跳如雷。

  等那个该死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以前那些人,都是这样的。

  给点残羹冷炙,就指望他感恩戴德,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

  这世上的人,都一样坏!

  “啊!我的糖!”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叶小宝蹲下身,看着那一滩糖泥,心痛得直抽抽。

  “这可是我排了一个时辰队才买到的!”

  他猛地回头,委屈巴巴地看向林歌。

  “小师妹!你看他!”

  “他怎么能这样!这是灵乳糖啊!每一颗都要五块下品灵石呢!”

  林歌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心疼?”

  “当然心疼!”叶小宝眼泪汪汪。

  “是心疼糖,还是心疼你自己?”

  叶小宝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当然是心疼我自己!”

  “这小孩怎么回事啊?不吃就不吃,干嘛糟蹋东西?”

  少年僵在原地。

  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没打他?

  也没骂他不知好歹?

  这蠢货仅仅是因为想吃糖?

  不对。

  这不对。

  这一定是伪装。

  他们在演戏,想用这种怀柔的手段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狠狠羞辱他。

  少年死死攥着拳头,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叶小宝。

  像是要把这个虚伪的面具盯出一个洞来。

  “看什么看?”

  林歌的声音凉凉地响起。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少年身子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对这个人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林歌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她先是拍了拍叶小宝的小狗头。

  “行了师兄,改天让你二师姐给你炼一锅糖豆,让你当饭吃。”

  然后,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

  “小苏。”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抗拒。

  这什么破名字?

  但他没有反抗的资格。

  因为他打不过。

  “去把那堆木头劈了。”

  林歌指了指院角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铁木。

  那是也是洛千山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硬得跟石头一样,普通斧头根本砍不动。

  “劈不完,晚上没饭吃。”

  少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还在等。

  等叶小宝的报复。

  他不信有人被这么下了面子还能无动于衷。

  只要他再坚持一下,这个蠢货一定会露出真面目。

  一定会动手打他。

  只要他动手……

  只要他动手,就证明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烂。

  他就不用欠这些虚伪的人情。

  一息。

  两息。

  叶小宝还在那心疼地擦着地上的糖渍,嘴里碎碎念着“暴殄天物”。

  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少年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为什么?

  “别等了。”

  “我师兄是个单纯的小傻子,他不会动手打你的,因为你现在太弱了。”

  正在擦地的叶小宝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

  “小师妹,你说谁傻?”

  林歌没理他,只是看着少年,似笑非笑。

  “你不去砍柴,是在等什么?”

  “是不想吃饭?”

  林歌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还想试试我的‘无限循环’套餐?”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叶小宝一眼,然后转身朝那堆木头走去。

  不吃饭就会挨打。

  这是什么见鬼的道理!

  明明以前不吃饭,那些人只会饿着他,随他饿死算了!

  只有这个神经病!

  她真的会打。

  而且打得很疼!

  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小师妹,他是不是讨厌我啊?”

  叶小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辜。

  “显而易见,他讨厌所有人。”

  林歌重新躺回摇椅上,闭上眼。

  “还有,以后叫他小苏。”

  “小苏?”

  “哦。”

  叶小宝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蹲在林歌旁边嗑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音,伴着那边“砰砰”的劈柴声,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第二日。

  陈白露来了。

  她一句话没说。

  像个幽灵一样飘进院子。

  把一个木盒子往石桌上一顿。

  然后转身就走。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药草香。

  林歌瞥了一眼那个盒子,转身离开了院子。

  小苏停下了动作。

  他满头大汗,那双原本拿斧头都费劲的手,此刻已经被磨出了血泡。

  但他一声没吭。

  他看着那个木盒。

  这也是那些人的手段吗?

  先给个甜枣,然后再一巴掌?

  他放下斧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绿油油的点心。

  看着不像吃的,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毒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就忍不住了吗?

  要在点心里下毒?

  正好。

  毒死他算了。

  他抓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

  入口苦涩,带着一股子怪异的草药味。

  难吃。

  “呸!”

  少年把嘴里的点心吐了出来。

  然后又偷偷地放回原位。

  他知道林歌对自己的师兄师姐都很好。

  他把这精心准备的东西糟蹋了。

  这下林歌该生气了吧?

  这下该把他赶出去了吧?

  他受够了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受够了这个疯子动不动就揍他!

  “难吃死了。”

  少年故意大声说道。

  林歌站在门口和陈白露说着话,回过头看他。

  “难吃就别吃。”

  “那是二师姐研制的‘清心丹’废料做的,本来也不是给你吃的。”

  “那是喂后山灵兽的。”

  喂猪的?!

  他刚才吃了喂猪的东西?!

  “不过……”

  林歌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血泡的手上。

  “既然吃了灵兽的粮,那就多干点灵兽的活。”

  “今天的木头,再加一百根。”

  小苏:“……”

  他死死盯着林歌。

  如果眼神能杀人,林歌现在已经碎尸万段了。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无论他怎么挑衅,怎么发疯,怎么作践东西。

  这个女人总能找到更恶心的方法治他。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块点心入腹,一股暖流正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无比的手臂,竟然不怎么疼了。

  就连那些血泡,似乎也在慢慢消退。

  这不是喂猪的。

  这是上好的疗伤丹药。

  少年猛地抬头看向林歌。

  林歌已经又和陈白露说起话,抽空看了他一眼,

  “还不去?”

  “等着我给你松松骨?”

  少年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捡起斧头,转身走向木堆。

  他一边劈,一边在心里咒骂。

  “小师妹,你真不生气?”陈白露好奇。

  “不生气啊,生气就让他得逞了,我才不会输。”林歌点点头。

  陈白露笑了笑,“小师妹,还是你行!这小子听说快给师弟们折腾死了!”

  “小意思,恶人还需恶人磨,我就是强中强嘛。”林歌自豪。

  两人笑作一团,劈柴的小苏更郁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