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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并不太平。

  刚出狼窝,又遇蝎群。

  商队的骆驼喘着粗气,蹄子陷在滚烫的沙砾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队伍中间。

  那辆挂着彩色围帐的马车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哭声细弱。

  像是被这漫天的黄沙堵住了喉咙。

  陈白露骑着骆驼凑近林歌,鼻子动了动,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压低声音。

  “小师妹。”

  “那马车里,味道不对。”

  林歌目不斜视,手里把玩着小白。

  “怎么说?”

  “有妖气。”

  陈白露确信地点头,“虽然很淡,还用特制的香料掩盖过,但这瞒不过我的鼻子。”

  “那是只半妖。”

  林歌动作一顿。

  半妖?

  在这个修真界,半妖的地位连蝼蚁都不如。

  人族嫌弃,妖族不认。

  “那是人家的私事。”

  林歌淡淡道,“咱们就当不知道。”

  陈白露耸耸肩。

  “行,听你的。”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开启了“眼瞎耳聋”模式。

  然而。

  天不遂人愿。

  就在日头最毒的时候,沙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下传来。

  “小心!是赤尾沙蝎!”

  商队首领大吼一声,拔出弯刀。

  下一秒。

  十几只牛犊大小的蝎子破土而出,巨大的尾钩泛着幽蓝的毒光,直扑马车而去。

  显然。

  它们是被那婴儿身上溢出的妖气吸引来的。

  马车被蝎尾掀翻,那名叫阿依慕的女子跌落出来,怀里的襁褓脱手飞出。

  直直落向一只张开巨螯的沙蝎。

  “我的孩子!”

  阿依慕凄厉惨叫。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闪过。

  玄铁棍狠狠砸在蝎子的脑壳上,浆液飞溅。

  林歌单手接住襁褓,身形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转,稳稳落地。

  “大师兄,左边!”

  “二师姐,撒粉!”

  “叶小宝,别在那乱贴符了,那是骆驼!”

  林歌一边指挥,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不哭了。

  睁着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林歌。

  随后看向了苏煜。

  苏煜拿着防御符,正紧张地护在林歌身后。

  那婴儿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冲着苏煜,“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那是同类的共鸣。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

  阿依慕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从林歌怀里抢过孩子。

  她死死地抱住襁褓,身体剧烈颤抖。

  看向苏煜的眼神里。

  带着一丝疑惑和惊惧。

  “谢……谢恩公。”

  阿依慕结结巴巴地说完,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苏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女人好奇怪。

  “师姐,她怎么回事?”

  林歌耸耸肩,“不知道啊,可能被你吓跑了。”

  苏煜:“……?”

  夜深了。

  荒漠的夜晚冷得像冰窖。

  林歌坐在帐篷外的枯木上,识海里玄光正骂骂咧咧地给林歌升温。

  “林歌,你能不能长点心?”

  “本神君的神力是用来打架的,不是给你吹暖风的!”

  “能者多劳,麻烦神君大人了。”

  正斗着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阿依慕裹着厚厚的头巾,手里端着一碗羊奶,踌躇不前。

  林歌没回头。

  “有事?”

  阿依慕吓了一跳,险些把碗打了。

  她咬了咬牙,走上前。

  “恩公……这是刚挤的羊奶,给您解解渴。”

  林歌接过碗,放在一边。

  “说吧。”

  “想问什么?”

  阿依慕搓着手,眼神飘忽,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正在打坐的苏煜身上。

  “那位小仙师……”

  林歌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

  阿依慕急了,声音压得极低。

  “我家那娃娃,见生人都哭。”

  “唯独见了那位小仙师就笑。”

  她紧张地盯着林歌的眼睛。

  “恩公,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林歌神色未变。

  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知道如何?”

  “不知道又如何?”

  阿依慕咽了口唾沫。

  “若是知道……你们还敢留他在身边?”

  这不仅是试探。

  更是一种变相的求证。

  她在求证,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容得下异类。

  林歌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尘。

  “他是我师弟。”

  “也是天衍宗的弟子。”

  “其他的,无可奉告。”

  说完。

  林歌转身钻进了帐篷。

  留下阿依慕一个人站在寒风中,神色复杂。

  ……

  接下来的路程。

  阿依慕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总是用厚厚的围巾把自己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离林歌他们远远的。

  商队首领倒是每天乐呵呵地来送吃的,对几位“仙师”毕恭毕敬。

  叶小宝是个闲不住的主。

  再加上他那张抹了蜜的嘴,不到两天,就把商队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打听清楚了。”

  叶小宝盘着腿,嘴里叼着根肉干。

  “那阿依慕也是个苦命人。”

  “三年前,她爱上了一个路过的男子,不顾族人反对私定终身。”

  “后来才发现,那男子是个妖族。”

  陈白露惊讶:“那岂不是很惨?”

  叶小宝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后来那妖族为了救她,死了。”

  “她被族人驱逐,独自带着遗腹子在外面漂泊。”

  “这次回来,是听说老首领病重,想回来尽孝,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孩子求个容身之所。”

  “不过我看悬。”

  叶小宝指了指前面越来越近的绿洲城轮廓。

  “这地方的人,排外得很。”

  林歌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阿依慕。

  她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浑身紧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奔赴刑场。

  ……

  绿洲城。

  虽然名字里带个“绿”字,但城墙却是黑色的。

  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城门口查得很严。

  阿依慕进城的时候,首领塞了大把的银子,守卫才骂骂咧咧地放行。

  林歌一行人找了家客栈落脚。

  刚坐下。

  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大汉在吹牛。

  “听说了吗?”

  “又有几个不怕死的去探‘金阳城’了。”

  “啧啧,那可是有去无回的鬼地方。”

  “传说那是上古遗迹,里面宝贝堆成山,可惜啊,有命拿没命花。”

  “据说那里面守着个大家伙,一口能吞掉半个城!”

  林歌筷子一顿。

  金阳城。

  上古遗迹。

  大家伙。

  腰间的小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剧烈震动了一下。

  林歌按住躁动的棍子。

  没跑了。

  就是那儿。

  “大家伙?”

  叶小宝好奇。

  “有多大?”

  林歌给他夹了一块肉。

  “吃饭,明天还要干活。”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集市上就已经人声鼎沸。

  林歌几人本想去买点补给,顺便打听一下去金阳城的路线。

  可刚走到集市中心,这里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歌好不容易挤进去。

  这里卖的不是牛羊。

  也不是布匹。

  而是一个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的,不是野兽。

  是妖。

  还没化形的小妖。

  缺了腿的兔妖,被拔了毛的鹰妖,甚至还有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它们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身上满是鞭痕。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新鲜抓来的兔妖!肉质鲜美!”

  “这狐狸皮毛顺滑,剥下来做围脖正好!”

  摊主手里挥舞着皮鞭,啪啪作响。

  周围的人群不仅没有怜悯。

  反而一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讨价还价。

  “这只怎么卖?”

  “便宜点,腿都断了!”

  “这狐狸我要了,正好给我家婆娘做个领子!”

  叶小宝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这也太……”

  他想说残忍。

  但这在修真界,似乎又是常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杀妖,妖吃人。

  可看着那些幼小的生命被当成货物一样。

  心里还是堵得慌。

  林歌感觉衣袖被人拽紧了。

  回头。

  苏煜无意识的拉紧了林歌的衣袖。

  被关起来。

  被贩卖。

  被人剥皮抽筋。

  “喂,林歌……”

  “他们……”

  就在这时。

  笼子里那只小狐狸突然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穿过喧闹的人群。

  直直地撞进了林歌的眼里。

  绝望。

  哀求。

  不远处。

  阿依慕正抱着孩子经过。

  看到这一幕。

  她猛地转过身,用背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可她自己。

  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煜和林歌。

  面对这样的场面。

  会怎么做?

  林歌扯回了袖子。

  力道不大,却让苏煜的心凉了半截。

  那只被拽住的衣角,平平整整地垂了下去。

  “走吧。”

  林歌转身。

  鞭子抽打皮肉的“啪啪”声还在响,伴着看客们的叫好声,刺耳得很。

  苏煜僵在原地。

  他不明白。

  明明宗主救过他,明明师姐师兄们都那么好。

  为什么现在能见死不救?

  不远处的阿依慕嗤笑一声,眼底最后那点希冀碎了个干净。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头也不回地撞入人群。

  “愣着干嘛?挡道了。”

  叶小宝路过苏煜身边,嘴里还在嚼着肉干,似乎那血淋淋的场面还不如手里的肉干有吸引力。

  陈白露更是打了个哈欠,一脸的不耐烦。

  “快走快走,这儿味儿太冲,熏得我头疼。”

  几人说说笑笑,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苏煜垂下头,跟在队尾。

  原来。

  这就是人族。

  这就是修仙界。

  不管之前对他多好,在面对“异类”时,都是一样的冷血。

  ……

  客栈的夜,静得吓人。

  苏煜缩在床角,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发呆。

  他想问。

  但不敢问。

  怕问出口,这点情分就断了。

  房门被人推开。

  叶小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累死小爷了!”

  “那黑心商贩简直钻钱眼儿里去了,几只半死不活的小妖消息,竟敢要小爷两百灵石!”

  苏煜猛地抬头。

  叶小宝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哗啦”往桌上一倒。

  几只缩小身形的小妖滚了出来。

  正是集市上那几只。

  虽然身上还有伤,但显然已经被上过药了,正迷迷糊糊地睡着。

  “二师姐那‘千日醉’药效是不是太猛了?”

  叶小宝戳了戳那只小狐狸的肚皮,“到现在都不醒。”

  门口传来陈白露懒洋洋的声音。

  “那是为了让它们少遭点罪,睡一觉,伤就好得差不多了。”

  苏煜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这是……”

  林歌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小白。

  “傻了?”

  “……你们不是……”

  “白天明明……”

  “白天若是出手,那是抢。”

  “当街为了几只小妖和当地人起冲突,除了激化矛盾,让这些小妖死得更快,没有任何用处。”

  苏煜愣住了。

  想起了自己这一路上的怨怼。

  原来。

  林歌什么都想到了。

  是为了保护这些小妖,也是为了不让他们这一行人在还没进金阳城前就成为众矢之的。

  只有他。

  像个傻子一样,在心里埋怨林歌冷血。

  “师姐……”

  苏煜眼圈红了,低下头,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

  林歌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原本整齐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

  “三师兄,剩下的事交给你,把它们送去妖族地界。”

  叶小宝哀嚎一声。

  “啊?又是小爷我?”

  林歌横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没没没!小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叶小宝把桌上的小妖重新装回锦囊,冲苏煜挤眉弄眼。

  “小师弟,学着点。”

  “这叫智慧!”

  苏煜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

  他以后再也不怀疑林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