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那一瞬。

  林歌分明看见陆轩提剑欲冲,沈风掐诀欲动,就连向来傲慢的楚云也拔出了半截剑身。

  可林婉一声哭喊,他们便都停下了。

  哪怕明知那是生死一线。

  在他们心里,那一点对自己的虚假担忧,终究抵不过林婉的一滴眼泪。

  意料之中。

  林歌心中那最后一点对于过往的波澜,彻底归于死寂。

  既已恩断义绝,那便如他们所愿。

  从此路归路,桥归桥。

  沈风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脏莫名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往前迈了半步。

  “林……”

  话刚出口,他又硬生生卡住了。

  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和云境派一刀两断?

  还是问她为何现在如此……强吗?

  沈风的手僵在半空,平日里最擅长权衡利弊的脑子,此刻竟是一片空白。

  “林歌!”

  陆轩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种被忽视的恐慌感让他忍不住大喊出声。

  以前只要他一喊,不管林歌在干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来,回头对他笑。

  可这一次。

  林歌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那一身素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直接从他们几人身侧擦肩而过。

  视若无物。

  陆轩整个人僵在原地,那种从未有过的无措感让他手脚冰凉。

  她没听见吗?

  不可能,这么近,她怎么可能听不见?

  “各位道友,今日虽有惊险,但也算是除了一害。”

  打破尴尬的是百草谷的木青璇。

  这位身着青衣的医修之前一直在用灵力疏导泉眼,此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先是对着林歌和天衍宗众人拱了拱手,语气热络:

  “林师妹今日神勇,令人大开眼界。百草谷离此地不远,谷中新酿了百花酿,不知诸位可愿赏脸去坐坐?”

  这邀请真诚实意。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云境派几人,笑容便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客套的疏离。

  “几位云境派的道友若是不嫌弃,也可一同前往,正好处理一下伤势。”

  木青璇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这一路走来,林婉那矫揉造作的姿态,还有这三个师兄是非不分的德行,她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碍于宗门情面,她才懒得张这个口。

  楚云此时正皱着眉头,盯着林歌的背影生闷气。

  听到木青璇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拿出大宗门弟子的气度来回复。

  不管怎么说,这种社交场合,还是不能失了礼数。

  “既是木师妹相邀,那我等……”

  “谁要去你们那个破山谷!”

  一声尖锐的娇喝,生生打断了楚云的话。

  林婉此时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一脸怨毒。

  她刚在林歌手里吃了亏,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哪里还有心情去什么百草谷喝茶?

  “那种穷乡僻壤,也就只配这种野丫头去!”

  林婉指桑骂槐。

  木青璇脸上的假笑直接挂不住了。

  楚云的脸色更是瞬间黑如锅底。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压抑的怒火。

  在修真界,当众打断长辈或师兄说话,是大不敬。

  更何况,他是云境派的大师兄!

  在外行走,他代表的就是云境派的脸面。

  这里还有这么多外人在场,林婉竟然如此不知轻重,不仅出言不逊,还直接驳了他的面子!

  沈风和陆轩也是一脸愕然,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懂事乖巧”的小师妹。

  林婉吼完才发觉气氛不对。

  她看到楚云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但转念一想,这三个蠢货上一世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如今不过是几句气话,哄一哄便是了。

  “我是说……婉儿身体不适,不想去打扰木姐姐……”

  林婉跺了跺脚,干脆耍起了性子,捂着脸转身就跑。

  “反正我不去!我要回宗门!”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冲去。

  木青璇看向楚云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同情和鄙夷。

  “看来贵派师妹确实……颇有个性。”

  楚云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揭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火辣辣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木青璇拱手,语气僵硬:

  “让木道友见笑了。既然婉儿身体不适,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应该的,应该的。”

  木青璇巴不得他们赶紧滚,立刻顺坡下驴,“那报酬稍后会送到贵派。”

  楚云点点头,转身欲走。

  在离开前,他和沈风、陆轩三人,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心里隐隐有一丝期待。

  闹成这样,林歌会不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过来劝几句?

  或者,至少露出一点关切的神色?

  然而。

  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小师妹,你刚才那招‘泰山压顶’太帅了!教教我呗!”

  叶小宝正围着林歌,手里比划着夸张的动作。

  林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他们在云境派从未见过的轻松神态。

  “师姐,这血藤的汁液有剧毒,但也是炼制化尸水的绝佳材料,你要不要收一点?”

  “要要要!还是小师妹懂我!”

  陈白露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乐得合不拢嘴。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几人身上,笑语晏晏,温馨得刺眼。

  从头到尾。

  林歌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们一丝一毫。

  楚云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沈风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

  陆轩更是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好你个林歌。

  真就这么绝情?

  真就一点都不在乎了?

  “走!”

  楚云咬着牙,猛地挥袖转身,大步去追林婉。

  林婉一路狂奔,直到冲出青霖山地界,才恨恨地在一棵老歪脖子树前停下。

  她回身狠狠踹了一脚树干,震落几片枯叶。

  身后,楚云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楚云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上前一步,声音放软:“婉儿,别闹了……”

  “别碰我!”

  林婉一把甩开楚云伸过来的手。

  楚云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铁青。

  沈风皱眉,语气沉了几分:“婉儿,你在闹什么脾气!”

  “我闹脾气?”

  林婉冷笑一声。

  “我看你们就是舍不得林歌!看着她有新的师兄,你们心里难受是不是?”

  “林婉!你闭嘴!”

  陆轩终于忍无可忍。

  这一路被无视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们要不是因为你那一声哭喊,早就动手了!现在你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我们把你捧在手心,不是让你这般践踏的!”

  这是十几年,陆轩第一次对她吼。

  林婉愣住了,随即眼中涌起更加疯狂的怒火。

  “好啊,三师兄,连你也吼我?”

  她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块乱砸。

  三人站在原地,任由石块砸在身上,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少女,只觉得可怕。

  ……

  百草谷,药香扑鼻。

  与外面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是一片祥和。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风鸣手舞足蹈。

  “那血藤张牙舞爪,比这大殿还高!咱们林道友,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围围了一圈身穿青衣的医修弟子,个个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林道友祭出一根烧火……哦不,神兵!从天而降!轰隆一声,那血藤直接被砸成了泥!”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那些常年只知道炼药、从未见过如此凶险场面的单纯医修们,此刻看向林歌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战神。

  有的女弟子脸蛋红扑扑的,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林歌坐在一旁捧着茶盏,无语了半晌。

  虽然风鸣讲得夸张了点,但这百草花酿确实好喝。

  “这……这是九叶紫灵芝?”

  一道惊喜的声音打破了风鸣的说书现场。

  陈白露正蹲在路边的花圃旁,脸都要贴到泥土上了。

  木青璇掩唇轻笑:“陈师姐好眼力,若是喜欢,后山药园还有更多珍稀品种,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去去去!现在就去!”

  陈白露起身就要走。

  “哎!带上我带上我!我也去长长见识!”

  叶小宝一看有热闹凑,哪里还坐得住,把茶杯一扔就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喧闹散去,只剩下林歌和谢长宁。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从大殿内走出。

  百草谷谷主,药无尘。

  谢长宁抱剑行礼:“晚辈谢长宁,见过谷主。”

  林歌也跟着行礼:“晚辈林歌,见过谷主。”

  药无尘笑眯眯地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慈祥地扫过二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歌腰间那根乌漆嘛黑的铁棍上时,慈祥的笑容陡然凝固。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林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玄铁棍。

  那暴躁师父洛千山把这棍子给她时,什么都没交代。

  可此刻药无尘的反应。

  都说明这棍子大有来头。

  药无尘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歌,语气意味深长:

  “小友这武器……倒是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