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个,砍了他!”

  这几个字,从一向以仁德宽厚示人的太子朱标口中说出,其带来的震撼力,甚至超过了刚才那封八百里加急的血色军报!

  如果说,军报带来的是对未来的恐惧。

  那么,太子这番话,带来的就是眼前的,实实在在的惊骇!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百官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标儿……”

  “咱知道你心里难受,为了你五弟,你心里有气。可是……可是你不能这样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下御阶,想要靠近朱标。

  “标儿,你听爹说,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标儿,我都是为了你啊!”

  朱元璋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死死地盯着朱标,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神情,既有皇帝的威严,又有一个父亲试图解释自己的无奈和委屈。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委屈。

  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他朱标!

  为了他这个太子!

  为了他将来能安安稳稳地接手这个大明江山!

  他怕朱枫功高震主,将来会威胁到朱标的皇位。

  他怕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将来不服朱标的管教。

  所以他要杀!

  杀掉一切潜在的威胁!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辛苦为儿子打扫屋子的老父亲,把屋里所有扎人的、碍眼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

  结果,儿子非但不领情,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说他扔掉的是宝贝。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而坐在龙椅之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冰雕一样的马皇后,。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怀里,那个已经没有了声息的儿子身上。

  鲜血,还在从他的身下,不断地渗出,染红了她华贵的凤袍,也染红了身下那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

  那刺目的红色,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殿内的一切。

  她伸出手,轻轻地,为儿子理了理额前被烧焦的乱发。

  她的动作,和太子妃一样,充满了无尽的怜爱。

  “枫儿……”

  她终于,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

  “娘知道,你累了。”

  “睡吧……好好睡一觉……”

  她没有哭,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他不是死了,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在外面疯玩了一天,累了,躺在娘的怀里睡着了。

  “别怕……娘在这里陪着你……”

  “谁也……抢不走你……”

  就在朱标与朱元璋四目相对、父子间的对峙几乎要绷断整座奉天殿的刹那。

  殿外传来八百里加急的传令。

  八百里加急裹着塞外的风沙与战马的嘶鸣。

  “八百里加急——!北方军情,十万火急——!”

  呼喊声由远及近,从承天门一路穿入奉天门,再撞开奉天殿紧闭的朱红大门。

  带着驿卒狂奔百里后的濒死喘息。

  金砖铺地的大殿之上,原本就魂飞魄散的文武百官闻声齐齐一颤,不少文官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手中的笏板“哐当”落地。

  朱标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朱元璋浑身巨震。

  他猛地回头,龙目圆睁,眼底的血丝瞬间爬满瞳孔,原本因愤怒与无力而涨红的脸庞,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征战一生,从濠州城的小兵到坐拥天下的洪武大帝,灭陈友谅、平张士诚、逐北元于漠北,什么样的惊天噩耗没听过?

  什么样的绝境危局没闯过?

  可此刻,这道加急的呼喊,却让他这位铁骨铮铮的帝王,心头第一次升起了恐惧。

  下一刻,两名禁军半拖半扶着一名驿卒冲了进来。

  那驿卒浑身浴血,身上的驿卒号服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肩头的箭伤还在汩汩冒血,战马狂奔留下的擦伤遍布全身,双腿早已发软,刚踏入大殿便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面上。

  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磕出鲜红的血痕,却顾不上擦拭分毫,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对着御阶方向嘶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濒死的绝望!

  “启禀陛下!北方急报!三十三万兵马,全军拔营南下!已经攻破北方防线,昼夜奔袭,此刻距应天府……不足八百里!”

  “轰——!”

  这句话如同万钧雷霆。

  整座大殿瞬间炸开了锅,之前还敢窃窃私语指责太子忤逆的文官,此刻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瘫倒在地,双手撑地不断后退,眼中满是绝望。

  “三十三万大军……距应天不足八百里?”

  “那可是我大明最精锐的边军啊,幽州铁骑!装备精良,骁勇善战,比京畿守军强上数倍!”

  “八百里……,慢则两日,快则一日,铁蹄便能踏到应天城下!这是要直扑京城,屠灭皇城啊!”

  武将们的脸色同样凝重得滴血,徐达、傅友德、冯胜等开国老将,此刻眉头紧锁,握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太清楚这三十三万大军的分量。

  那是镇守北方、抵御北元的核心力量,是朱元璋也畏惧的利刃。

  若不是狐疑这些兵马听命于朱枫,朱元璋也不会对朱枫痛下杀手!

  现在这把利刃调转方向,直指京城,整个大明朝堂,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李善长等文臣勋贵,此刻更是浑身发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大明朝要完了!

  秦王死了。

  太子持剑对抗君父。

  三十三万精锐叛军压境。

  这是亘古未有的朝堂危局,稍有不慎,便是江山易主、生灵涂炭的下场!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死死扶住身旁的盘龙金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柱上雕刻的龙纹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头的寒意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那名驿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帝王最后的倔强与不敢置信:“你……你再说一遍!三十三万大军……真的过了黄河?距应天不足八百里?”

  驿卒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金砖,却依旧拼着最后一口气重复:“千真万确!叛军昼夜奔袭,不留休整,兵锋直指应天!先锋营已出现在滁州地界,后军连绵百里,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滁州……”

  朱元璋喃喃自语,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滁州乃是应天的门户,滁州一破,应天便无险可守,赤裸裸地暴露在叛军的铁蹄之下!

  他原本以为,朱枫虽死,叛军不过是群龙无首的散沙,顶多在北方盘踞作乱。

  即便十二座城池被破,也无妨。

  至少需要十天半月才能整顿南下,他有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将、布防京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支大军竟如此齐心,如此决绝,朱枫一死,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直奔京城而来!

  这哪里是叛军,这是一支为了给朱枫报仇,不惜踏碎江山的死士!

  就在朱元璋心神俱裂、几乎要撑不住帝王威仪的瞬间。

  大殿之外,又是一道更加凄厉、更加急促的呼喊声炸响,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八百里加急——!叛军先锋急报!十万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