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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绯嘴角的笑容凝固住,紧接着,便听沈令薇红唇张合,说出了令他颠覆三观的事。

  “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陷,药石无医。唯一保命的法子,就是终生控制饮食,一口米面都不能碰!”

  赫连绯眉头皱起,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危险。

  但他并没有着急向沈令薇动手,而是伸手抚上沈令薇的脖子,大拇指摩挲着她脖子上的皮肤,语气暧昧又危险。

  “女人,你可知欺骗本王的下场?”

  “若本王说,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要你将他治好呢?”

  他离得太近,劲瘦的身躯几乎整个将沈令薇笼罩。

  沈令薇屏住呼吸,脑海里在做无人的交战。

  她知道,今天能不能顺利离开这南风馆,成败就在此一举。

  大概是在极致的紧张和危险下,她反而生出了一丝镇定。

  沈令薇抬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那小王子不妨先告诉我,草原上的巫医怎么说?王族之中,像这样的孩子又有多少?”

  赫连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狐狸眼倏地沉了下来,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良久,他撤回手,周身的危险撤去大半。

  “在我祖父那一辈,王室出生的婴孩中,大约十个里会有三个带有残缺。到了我父王这一辈,变成了十之二三。而近些年来……”

  他语气没了方才的轻佻,带上了一丝沉痛。

  “……巫医说,是天狼神降罪,因为我们杀伐太重,血统不纯。”

  “可本王不信!”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赫连绯咬紧牙关,“我王姐是这草原上最善良的女子,她连一只落单的孤狼都不忍心伤害,凭什么要遭受这种报应?”

  “她已经连续夭折了两个孩儿,最后这个,是她拼了半条命才留下的骨血!”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令薇,眼底满是愤怒:“本王不信命,更不信什么诅咒,如果神明真要降罪,也该降到那些刽子手身上,何苦去折磨一个幼童?”

  从他的短短数句,沈令薇拼凑出赫连绯的另一幅画面。

  一个温柔的女子,在草原上一次次怀孕,一次次失去孩子。

  为了护住姐姐最后一丝希望,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大周的偏执弟弟。

  原来,这个看似乖张,满身风流的异域王子,竟也有一块触碰不得的软肋。

  沈令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王姐和姐夫,是什么关系?”

  赫连绯一愣:“什么?”

  沈令薇重复道:“你王姐的丈夫,是她什么人?”

  赫连绯皱眉:“是我王叔的儿子,草原上的规矩,只有最尊贵的姓氏互相联姻,才能保证天狼神血脉的不被玷污……”

  “你问这作甚?难不成这种病,还与本王姐夫的身份有关。”

  “当然有关系,关系可大了去。”沈令薇道。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恶灵的诅咒,而是你们北狄王室自己造的孽!”

  赫连绯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们北狄王室,为了保持所谓的‘血统纯正’,是不是世代都讲究至亲联姻?表兄妹,甚至是堂兄妹结为夫妻?”

  赫连绯理所当然的回答:“那是自然。”

  “那就是了,”沈令薇双手一摊,“所谓的神明降罪,不过是违背人伦天理的必然代价!

  人体的血脉中,往往藏着看不见的隐疾。血缘越近的男女结合,就像是将两株带有同样病根的毒草种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就会把这些病根放大十倍、百倍!轻则生出死胎,重则身患怪病、痴傻、早夭!”

  赫连绯浑身一震,那双素来含笑的狐狸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荡。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王室死去的,残缺的婴孩。数量每年都在攀增。

  所以,不是恶灵,也不是诅咒?

  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

  赫连绯陷入巨大的震撼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们自己,害了他们?”

  沈令薇点头:“若想从根源上杜绝这种悲剧,救你姐姐、救你们北狄未来的子孙,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废除近亲通婚的陋习,严禁五服以内的血亲结为夫妻。”

  赫连绯后退一步,妖冶的脸上交织着痛苦,和不敢置信。

  “这不可能!数百年了,草原王庭,世代皆是如此……世人皆认为,天狼神的血脉高于一切!”

  那些王庭的贵族、掌权的长老,还有那些固执的萨满巫医,他们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若此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定会撕了他。

  可若是不说……

  赫连绯猛地抬头,视线牢牢地锁住她:“本王如何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令薇无所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王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若是不信,王子可以仔细观察,那些底层的普通牧民,他们没有资格讲究什么血统纯正,只能与不同部落、不同姓氏的人通婚。可他们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大多都在草原上肆意奔跑,健壮如牛?”

  “而你们王室出生的痴傻,早夭子的数量,是不是要多得多?”

  赫连绯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

  确实,到了他这一代,父汗先后迎娶了四位大妃,先后生下过十三个孩子,死了九个。

  如今活下来成年的嫡皇子,仅剩两人。外人只道这两位王兄身份尊贵、深居王帐,不屑于抛头露面。

  可实际上,他大哥天生隐疾,不能人道,二哥患有严重的癫痫之症,心智如同稚童。受了刺激还会发狂咬人。

  放眼整个北狄王族,他是王室唯一一个身体强健,心智完全正常的王子!

  只因他的生母是个西域舞姬,当年由于姿容出众被父汗相中,强掳回王帐,纳作了侧妃。

  幼时,赫连绯因为‘血统不纯’的出身,在王庭中受尽了屈辱和白眼,是他的阿姐一直保护他,才得以顺利长大,并成为父汗最受宠的小儿子。

  如今想来,自己这身‘外族血脉’,竟保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