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带着木料和油漆味的冰冷空气,粗暴地灌入肺叶!

  江禾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沉甸甸的暗红,仿佛浸透了血。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身体被禁锢在一个坚固的狭窄空间里,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板。

  “这是……”

  他试着抬起手,向上推去。

  “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一线混合着幽绿烛光的浓郁暗红,从推开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是棺盖!

  他正躺在棺材里!

  他用尽全力,将棺盖推开更大的缝隙,从里面坐起了身。

  环顾四周。

  昏红的囍堂,案桌上幽绿跳动的龙凤囍烛,以及…棺尾下方,那个依旧跪着仰头,张嘴插着三根袅袅线香的囍袍新娘。

  一切都和‘死亡’前一模一样。

  “不,有一点不同……”

  他处在左边那口朱红囍棺里。

  而那个凤冠霞帔的鬼新娘,依旧静静地站在原本娘娘像的位置,姿态僵硬。

  她的头颅,滚落在江禾先前所站位置。

  盖头垂落,无声无息,没有复位……

  江禾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头…还在。

  一点伤口都没有。

  只是刚刚那被摘下头颅的冰冷触感,那种濒死的绝望,依旧清晰残存……

  “怎么回事?”

  这个鬼蜮…具备重置规则?

  死亡后会自动回到某个‘存档点’?

  “还是说,”

  “我根本没有真正‘死亡’,从触碰到那颗眼睛开始,其实就陷入了某种幻境?”

  江禾无法确定。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无论是重置还是幻境,被困在这里,迟早会触及某个真正的死限。

  “呼……”

  深吸一口带着古尸气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禾双手撑住棺沿,翻身从囍棺中爬出。

  动作的同时,他警惕地看向那两个跪着的女尸,以及那无头鬼新娘。

  “没有反应…”

  她们就像是几尊没有生命的蜡像,一动不动。

  只有地上跪着的两个新娘尸体嘴里的线香,青烟还在袅袅上升,证明着某种诡异的存在。

  江禾不敢放松,放轻脚步,缓缓朝着主殿大门的方向挪去。

  他必须确认是否能够逃离这鬼地方…即使他清楚这希望十分渺茫。

  目光触及地面那颗凤冠头颅,他下意识地绕开一段距离。

  殿门,被风吹得虚掩。

  他伸出手,轻轻用力。

  “吱呀——”

  门…开了。

  凛冽的寒风,再一次扑面而来。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江禾的脚步,僵在原地。

  雪,依旧在下。

  但整个荒寂的院落,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坍塌的院墙挂起囍庆的红绸,那些横七竖八的棺材,每一口上面,都贴上了一个鲜红的‘囍’字。

  那几间破败的院房,也都挂上了一盏盏散发着昏红光芒的纸灯笼。

  就连西边那株枯死的老槐树,此刻也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风雪中簌簌飘荡。

  白色的大雪,红色的囍事。

  强烈的色彩反差,狠狠刺激着江禾的视觉神经。

  然而,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整个棺头庙的范围内,每一口贴着囍字的棺材旁边,都静静站立着一个身影……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

  盖头堪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惨白发青的下巴,鲜红欲滴的嘴唇,以及嘴角左右的两点朱砂……

  她们无声无息地立在雪中,立在一口口贴着‘囍’字的棺材旁。

  雪,落在她们鲜红的嫁衣和盖头上,积了薄薄一层,更添几分死寂。

  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怕是不下百数!

  在雪地和昏红的纸灯笼映衬下,诡异的让人发瘆。

  “该死!”

  江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前世的记忆里,只知道那个通缉犯在这里得到了阴神之眼。

  可完全不知,这里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鬼蜮!

  “那个通缉犯,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

  整个棺头庙,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冥婚现场。

  死寂,悚异。

  除了风雪声,再无其他。

  江禾咬了咬牙,迈出主殿的门槛,踩入院落的积雪中。

  “嚓…”

  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他屏住了呼吸,试着迈开步子,从距离最近的两具新娘尸体间的缝隙中穿过。

  距离很近,甚至能闻到她们身上传来的尸体和脂粉混合的阴冷气息……

  “没有动静。”

  她们…毫无反应。

  似乎只要不主动招惹,就不会触发?

  江禾稍微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在一个个静立的新娘尸体和贴着‘囍’字的棺材之间穿梭,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山门方向走去。

  目光所及,全是鲜艳的红与惨淡的白,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和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他穿过了所有的新娘尸体和棺材,来到了倒塌大半的山门前。

  出口就在眼前,却像是隔着一层昏红的膜。

  隐约能看到外面的茫茫雪原,和被暗红天光笼罩的模糊景象。

  又回头看了一眼被一具具新娘尸体和囍棺占据的棺头庙,江禾心中隐隐有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出残破的山门,踏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下一秒。

  他整个人,便如被冰封一般,彻底僵死在原地。

  那双还算沉静的瞳孔,一瞬间收缩成针尖。

  “怎么会…?!”

  山门之外,

  哪里还是他来时所见的雪原?

  天地间一片昏暗,不是那种夜晚的漆黑,而是一种浑浊的昏红色。

  雪,依旧飘落,却是死寂的灰色……

  而在这片广阔无垠的红暗大地上,游荡着、匍匐着、漂浮着…一道道形态各异的身影,简直难以计量!

  有的身体细长如竹竿,迈着巨大的步伐,在荒原上无声穿行。

  有的如山岳般巨大,那是臃肿庞然的鬼母,身后跟着一只只浑身青黑的鬼童。

  远处的昏红天空上,还漂浮着一颗颗好比楼房般巨大的头颅,它们的眼睛里散发着瘆人的红光,像灯笼一样,照亮这片光怪陆离的死寂世界,也照出更多更多影影绰绰的,无法用语言描述形态的存在……

  它们在昏红天光与蒙蒙大地上若隐若现,传来各种毛骨悚然的呜咽、嘶吼、咀嚼、呢喃……

  而江禾跨出山门的刹那,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根蜡烛。

  瞬间!

  天光翻腾,大地摇颤!

  无数影影绰绰的恐怖身影被强烈吸引,就像是茫茫大海上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棺头庙山门,朝着江禾这根‘蜡烛’,疯狂涌来!

  铺天盖地!!

  整个红暗死寂的世界,沸腾了!

  江禾站在山门口,渺小得就像暴风雨面前的一粒尘埃。

  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爆炸开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恐惧。

  视野迅速就被那疯狂涌来的无穷无尽的鬼潮所填满。

  而在被那恐怖鬼潮吞没的最后一瞬,他的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阴神之眼……”

  “你他妈……”

  “究竟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