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时十九分。

  林轩停在距离H-11坐标二百三十米处。

  不是走不动了。

  是他感知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和废弃矿坑背景融为一体的异常。

  不是异兽。

  不是人。

  是视线。

  他抬起头。

  东南方向,一百七十米外,一座半坍塌的矿坑卷扬机塔架上,有一道极淡的红光。

  不是自然反光。

  是光学侦查设备在日光下运行时,镜头边缘那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溢光。

  裁判组。

  林轩眯起眼。

  他把感知束带压缩成五米长、十厘米宽的无形丝线,贴着地面向那座塔架延伸。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极限。

  距离塔架还有一百二十米。

  他的感知够不到。

  但他不需要感知到那个人是谁。

  他只需要确认——

  那道镜头,从两分钟前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始终锁定着他的后背。

  不是监视。

  是看戏。

  是确认他有没有走进那个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然后——

  视而不见。

  林轩收回感知束带。

  他没有再看那座塔架。

  只是继续向H-11走。

  每一步都和之前一样稳。

  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冷。

  ——

  十时二十三分。

  林轩站在H-11坐标点。

  这里是一处半塌陷的地下工事入口。

  钢筋混凝土的门框已经严重变形,只剩一道不足半米宽的裂隙向内延伸。裂隙边缘布满锈蚀的钢筋和风化剥落的碎屑,像一道被暴力撕开的旧伤疤。

  他蹲下身。

  在门框内侧第三块地砖与墙体的接缝处,摸到了那枚金属容器。

  银灰色。

  巴掌大小。

  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红光。

  第三枚诱变剂。

  ——已激活。

  林轩把它取出来。

  他用手掌盖住那圈红光。

  然后他站起来。

  没有收进证物袋。

  只是把它握在掌心。

  他抬起头。

  望向东南方向那座塔架。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

  塔架上。

  那台光学侦查设备的镜头,正对着林轩的脸。

  操控设备的人,是演习裁判组的一名三级军士长。

  姓毛,毛昀朗。

  不是曾卫东。

  曾卫东不会把自己暴露在这种距离。

  他只需要坐在指挥部的全息屏幕前,看着那个识别信标一步步走向预设的死地。

  毛昀朗是他的眼睛。

  毛昀朗的镜头对准林轩的那一刻,曾卫东就已经知道——第三枚诱变剂,落到林轩手里了。

  指挥部。

  曾卫东盯着屏幕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识别信标。

  他的手指悬在加密通讯器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把通讯器放下。

  拿起另一台。

  输入一行指令:

  【目标已取得第三枚诱变剂。】

  【是否启动清除程序?】

  发送。

  三秒后。

  【否。】

  【让他带着那枚诱变剂,死在兽群里。】

  曾卫东把指令删除。

  他看着屏幕。

  看着那道识别信标,忽然开始移动。

  不是往回。

  是往更深处。

  往矿坑群腹地。

  往那三头正在合围的岩甲暴熊的方向。

  曾卫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猎物。

  但没见过主动走向兽群的猎物。

  ——

  十时二十九分。

  林轩把那枚诱变剂容器,别在战术背心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刻意隐藏它。

  甚至让它暴露在作战服拉链开口的边缘。

  让那道红光,像一盏夜航信号灯。

  然后他转身。

  面向西北方向。

  那里,三头岩甲暴熊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

  从内袋取出一枚从未使用过的个人备用通讯器。

  不是军方制式。

  是两个月前,他在七号缓冲区那家杂货铺里,用一个情报换来的。

  没有加密信道。

  没有防追踪协议。

  甚至没有军部认证的通讯频段。

  只有一台流浪武者淘汰的旧货。

  但它的信号,不经过演习指挥部的通讯中继。

  林轩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

  他输入一串背了一百二十三遍的号码。

  那是萧震的私人加密信道。

  演习区域内所有军方制式设备都被干扰。

  这台旧货,是唯一的缺口。

  他按下发送键。

  【萧教官。】

  【内鬼是裁判组。】

  【我在H-11。】

  【三头五阶,已激活诱变剂。】

  【我会往西北方向引它们。】

  【您到了,就顺着兽群脚印找。】

  发送。

  信号波纹从屏幕边缘荡开。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然后——

  屏幕闪了一下。

  【发送失败】

  【信道被强干扰阻断】

  林轩盯着那行字。

  三秒。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只是把这台旧通讯器收回内袋。

  萧震说过。

  有些信号,不需要送达。

  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你发了。

  ——你在监控里看见我在发信号。

  ——你知道我有话要说。

  ——你猜我会说什么。

  林轩站起来。

  他面向西北方向。

  第一头岩甲暴熊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把那枚诱变剂容器从战术背心上扯下来。

  握在掌心。

  像握着一枚即将拉弦的手榴弹。

  然后他朝那头巨兽,正面迎上去。

  ——

  十时三十五分。

  指挥部。

  曾卫东盯着屏幕上那道识别信标。

  它在高速移动。

  不是逃跑。

  是迎向。

  迎向那头已经被诱变剂激怒到极致的岩甲暴熊。

  他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恐惧。

  是无法理解。

  这个人。

  手里握着第三枚诱变剂。

  面前是三头五阶异兽。

  身后是他四十三名队员的防御阵地。

  他只要把这枚诱变剂往远处一扔,往反方向跑——

  兽群会追那枚诱变剂。

  他会活下来。

  他没有。

  他把诱变剂握在手里。

  朝兽群正面冲锋。

  曾卫东在军部待了二十三年。

  他见过勇者。

  见过莽夫。

  见过为了同袍慷慨赴死的烈士。

  他没见过这种人。

  他低下头。

  手指在通讯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一行字。

  收件人:程立新。

  【目标行为无法预测。】

  【建议……】

  他没有写完。

  删掉了。

  他把通讯器放下。

  只是继续看着那道识别信标。

  ——

  十时三十九分。

  林轩与第一头岩甲暴熊的距离,缩短到二十米。

  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肘关节韧带的超负荷临界点,在这三分钟的反复冲刺闪避里,终于被突破。

  不是撕裂。

  是痉挛。

  整条右臂像被灌了铅,从肩胛到指尖,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他用左手握拳。

  《八极崩》第一式·崩山。

  只能发挥六成威力。

  够不够破五阶异兽的防御?

  不够。

  但他没有退。

  他身后两百米就是那道通往F-7的隘口。

  楚风的防线在隘口另一侧。

  他不能让这头熊过去。

  他也没有往其他方向跑。

  因为H-11正西三百米,是郑泽宇的侦察位。

  西北方向五百米,是田潇然的移动路线。

  他只能往东北。

  往没有自己人的方向。

  往越来越深的矿坑腹地。

  往死路。

  林轩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枚诱变剂容器,用力塞进作战服右臂口袋。

  拉上拉链。

  然后他抬起左手。

  朝着那头巨兽。

  ——

  就在这时。

  第一头岩甲暴熊的脚步,忽然停了。

  它停在林轩十五米外。

  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熊眼,死死盯着他右臂口袋的位置。

  不是看他。

  是看那枚诱变剂。

  它犹豫了。

  林轩没有犹豫。

  他转身。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东北方向狂奔。

  身后。

  三头岩甲暴熊,同时启动。

  追的不是他。

  是他口袋里那枚正在散发诱变气息的金属容器。

  ——

  十时四十七分。

  林轩跑不动了。

  他靠在一块被风蚀成蜂窝状的巨岩背面。

  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左腿在刚才一次闪避中被熊掌边缘扫中,作战裤撕裂,大腿外侧一片青紫。

  额头那道旧伤重新崩开,血淌过眉骨、眼睑、脸颊,在下颌汇成细流。

  他把那枚诱变剂从口袋里取出来。

  指示灯还在闪烁。

  稳定。

  无情。

  像程立新在南疆布下的每一枚棋子。

  林轩把这枚容器放在脚边。

  然后他靠回巨岩。

  闭上眼。

  等。

  ——

  十时五十一分。

  远处传来第一声熊吼。

  不是愤怒。

  是痛苦。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

  林轩睁开眼。

  他听出来了。

  那是姜海峰的刀。

  ——

  十时五十二分。

  萧震的声音从巨岩另一侧传来。

  不高。

  不怒。

  像在确认明天的天气。

  “还活着吗?”

  林轩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片被硝烟染成灰白色的天空。

  “……活着。”他说。

  萧震没有再说任何话。

  但林轩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