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沉默了。

  是啊,自己只是想着桃核可以炼制修复道基的丹药,却没有想到炼丹在修仙界中也是一门高深术法,并非人人精通。

  “师娘……”

  “风儿。”狐媚娘打断他,把木盒递回来,“虽然我狐族不行,但据我所知,你们人族的药王谷或许有这个能力。”

  林枫的眼睛亮了。

  她手腕一翻,一块令牌凭空出现。

  白玉为底,正面刻着“药王”二字,背面是一株灵芝。

  “此乃药王谷的药王令。持此令牌去,药王谷应该便会助你了。”

  林枫接过令牌,忽然想起什么。心念一动,从太初乾坤戒里掏出另一块。

  两块令牌并排躺在掌心,一模一样。

  狐媚娘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看来风儿你这段时间机缘不小。药王令可非人人都能得到。既然你自己有,显然与药王谷交好,那去药王谷也就更方便了。”

  旁边的狐灵儿一把抓住林枫的袖子。

  “师兄,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眼眶又红了,三条尾巴垂下来,像三把被雨淋湿的扇子。

  林枫正要开口,狐媚娘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风儿,你此番去药王谷,把灵儿也带上吧。”

  林枫愣住。

  狐灵儿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起来。

  “娘!您说的是真的?!”

  “药王谷近来要举行一场拍卖会,邀请了我狐岐山一脉。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太好咯!”狐灵儿原地蹦了三下,尾巴炸开,像三朵白色的烟花,“我可以跟师兄出门咯!”

  她转身抱住林枫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师兄,你听到了吗?娘同意我出门了!”

  “听到了听到了,你先下来。”

  狐灵儿没下来,反而抱得更紧了。

  狐媚娘摇了摇头,看向林枫。

  “风儿,此行你要注意,不要显露九霄逆天阁的能力。”

  “弟子明白。”林枫正色点头。

  举世皆敌,这四个字他一直记得。

  “那就好。”狐媚娘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天外之人每日在此界的时间有限,你且和灵儿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说着,她身形一晃已然消失。

  ———

  一炷香后,狐媚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竹帘后面。

  “灵儿,为娘已经安排妥当。你带风儿去找你大爷爷,他会安排你们前往药王谷。”

  “好嘞!”

  狐灵儿拉起林枫的手就往外跑。

  “师兄快走快走!”

  林枫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朝狐媚娘抱拳。

  “师娘,弟子告退。”

  狐媚娘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背影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

  ———

  大长老的住处在竹林深处。

  木楼前的空地上,站着十九个人。

  为首的狐玉清一袭月白长袍,负手而立,清冷如雪。身后左右各站着九名狐族年轻男女,男的穿青,女的穿白,站得整整齐齐,像两排被尺子量过的竹子。

  他们脚下隐隐有灵力波动,青色的纹路从地面浮出来,连成一个巨大的圆。

  大长老站在圆圈边缘,手里拄着拐杖,胡子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大爷爷!”狐灵儿松开林枫的手,蹦过去,“是您带我们去药王谷吗?”

  “不。”大长老捋了捋胡子,“此行由你玉清师兄代表我狐岐山一脉。你可要听他的话。”

  “知道啦。”狐灵儿吐了吐舌头。

  大长老看向林枫。

  “小风,灵儿,你们也站过去。”

  林枫这才注意到,狐玉清和那十八名狐族男女的站位确实有讲究——不是随便站的,每个人的位置都对应着脚下法阵的一个节点。

  他拉着狐灵儿走过去,在狐玉清身旁站定。

  狐玉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大长老举起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接下来我会施展传送之法,将你们送到距离药王谷最近的人族城市。玉清,你此行代表我狐岐山一脉,莫要堕了名声。”

  狐玉清抱拳。“弟子遵命。”

  青色的光芒从地底涌出来,像被人打翻的颜料,瞬间铺满了整个法阵。

  林枫只觉得脚下一轻,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扭曲。竹林变成绿色的竖条,木楼变成棕色的色块,天空变成一片混沌的白。

  没有天旋地转,甚至没有移动的感觉。

  就是眼前一晃。

  ———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一座别苑的院子里。

  青砖铺地,假山流水,几株翠竹种在墙角,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二十一个人同时出现的灵力波动,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正堂掠出来。

  那女子和狐媚娘有八分相似,但更年轻些。一袭红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领口开得不低不高,恰好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七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每摆一下,裙摆就跟着飘一下。

  “娇娘姑姑!”狐灵儿眼睛一亮,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头扎进那女子怀里。

  狐娇娘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搂住她,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三年没见还是这么毛躁”的无奈。

  “长高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狐灵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才没有!我吃可多了!二奶奶说我最近胖了呢!”

  狐娇娘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嗯——该胖的地方没胖,该瘦的地方也没瘦。还行,没糟蹋。”

  狐灵儿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

  “姑姑——!”

  狐娇娘笑出了声,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她的目光越过狐灵儿的肩膀,落在林枫身上,又从林枫身上移到狐玉清脸上。

  “玉清,好久不见。”

  狐玉清微微颔首。“师姑。”

  狐娇娘的目光转回林枫,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但像一把梳子,从头发丝梳到脚后跟。

  “你就是灵儿最近飞书传讯中每次都提及的师兄吧?”

  林枫抱拳。“晚辈沐风,见过娇娘前辈。”

  “别叫前辈,叫姐姐。叫前辈把人叫老了。”狐娇娘摆了摆手,“虽然我确实比你大几百岁,但你不用提醒我。”

  林枫嘴角动了一下。“……这不合适吧?晚辈要不与玉清师兄一样,称您师姑?”

  “也行。”

  狐娇娘点点头,转头看狐灵儿。

  “灵儿,你师兄虽然长得一般般,不过你娘说半个月前他才筑基初期,现如今居然已经金丹后期了,就冲着这逆天的天分,配得上你。”

  狐灵儿的脸红透了。“姑姑——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他天分好啊。”狐娇娘一脸无辜,“夸人也不行?”

  狐灵儿把脸埋进狐娇娘怀里,声音闷闷的。

  “您别说了……”

  狐娇娘搂着她,抬头看向众人。

  “行了,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来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

  别苑不大,三进三出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狐娇娘在主位坐下,狐灵儿挨着她,像只小猫一样蜷在椅子上。林枫和狐玉清坐在客位,那十八名狐族弟子被安排到厢房休息去了。

  “药王谷的拍卖会明日巳时开始。”狐娇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晚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明日巳时?

  林枫心里换算了一下——早上九点。

  且不说还要上课,就算没课,他的在线时间最多撑到早上十点。

  根本来不及。

  “师姑,明日拍卖会,晚辈恐怕不能与诸位同行了。”

  狐灵儿一愣:“师兄,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师妹,你忘了?我是天外之人,每日在此界的时间有限。”

  “对哦……”狐灵儿闷闷地低下头。

  林枫转向狐娇娘:“师姑,晚辈此番前来并非为拍卖会,而是到药王谷另有他事。因时间所限,便先行一步前往药王谷了。”

  “行,那我不留你了。”

  林枫起身,朝狐玉清抱拳:“玉清师兄,小弟先行一步。”

  “风师弟,路上小心。”

  狐灵儿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师兄,那我呢?”

  “师妹乖,你明早和玉清师兄一起过来。等晚上的时候,咱们又能见面了。”

  “好吧。”

  林枫拱了拱手,转身走出正堂。

  来到院子,随后便施展凭虚御风飞离。

  ——

  林枫从别苑离开,直接就往城外飞去。

  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把他衣袍吹得像一面被风撑满的旗。脚下的城池灯火通明,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汤。

  他正盘算着到药王谷后怎么开口求人炼丹,前方忽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剧烈的灵力波动从十几里外传过来,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捆炸药。

  林枫眯起眼,放慢速度。

  七道剑光在夜色中追逐。前面一道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后面的六道排成雁形阵,咬得很紧。

  追杀。

  这种事在修仙界不稀奇。杀人夺宝,仇家寻仇,宗门火并——理由多得能塞满一个仓库。

  他本想绕道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目光扫过那六道剑光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黄色的道袍,袍角绣着山脉的轮廓。

  清虚道宗。

  林枫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这衣服他太熟了。黑风寨那一夜,这群牛鼻子就是穿着这身衣服,把夜魅音的寨子烧成白地,把她的手下屠戮一空。

  他至今记得夜魅音浑身是血、死死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而夜魅音的道基受损,虽说是阴山府所致,但究其原因还是清虚道宗种下的因。

  林枫调转方向,朝那七道剑光飞去。

  ——

  林枫把速度提到两千。

  风声在耳边尖啸,脚下的山川变成模糊的色块。前面那七道剑光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道歪歪斜斜,像断了线的风筝。后面六道排成雁形阵,咬得死死的。

  他看清了。

  最前面那道剑光上,站着一个青衣女子。青碧色道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云纹。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在夜风里飘成细密的血雾。

  后面的六道剑光,清一色明黄道袍,袍角绣着青色山脉纹。

  林枫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外貌,面容清瘦,留三缕长须。眼神阴鸷,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这张脸,他在黑风寨见过。

  他记得当时被自己干掉的那个化神修士纪长空喊他“云舟师弟”。

  他身后那个人,他也认识。黑风寨那一夜,和云舟一起围攻夜魅音的化神初期道人。

  后面四个,清一色元婴期,年轻些,三十来岁外貌,眼神凌厉。

  林枫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黑风寨的仇,他一直记着。今天真是巧了。

  ——

  萝清颜的剑光又晃了一下。

  她的灵力快见底了。左肩的伤比她预想的更重——云舟那一掌不仅震裂了她的肩胛骨,还在她经脉里留了一道暗劲。那道暗劲像一条毒蛇,在她体内乱窜,吞噬她本就不多的灵力。

  她咬紧牙,把最后一点灵力灌进剑里。

  飞剑猛地往前窜了一截,把后面的追兵甩开十几丈。但也仅此而已。

  “萝清颜,你跑不掉的。”

  云舟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萝清颜没有回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十八年了。她等这一刻等了十八年。可惜,那一剑还是偏了。

  她本以为藏了三天,等到云舟落单的机会,一剑就能要他的命。但云舟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他侧身的幅度不大,刚好让她的剑从肋骨擦过去,只留下一道皮外伤。

  “十八年了,你还是这点本事。”

  云舟的声音又近了。

  萝清颜没理会。

  一道掌风从背后袭来。

  她侧身,掌风擦着她肩膀过去,轰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白光。飞剑被余波震得剧烈晃动,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从剑上栽下去。

  还没稳住身形,第二道掌风已经到了。

  这一次她没躲开。

  掌力结结实实拍在她后背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在夜风里散成一片红色的雾。她的身体从剑上脱落,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鸟,往地面坠去。

  ——

  “砰。”

  萝清颜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碎石上,又弹了一下。

  泥土和碎石硌进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颤。她撑着胳膊想站起来,试了两下,又摔回去。左肩使不上力,右腿也被碎石划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六道剑光从天而降。

  明黄色道袍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六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一面断壁前。

  云舟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萝清颜,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不深,但足够刺眼。

  “萝清颜,当年你丈夫背叛师门,我亲手将他正法。十八年后,你又来刺杀我。”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

  “你们夫妻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萝清颜抬起头。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云舟脸上。

  “云舟。”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亲手杀自己的弟弟,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云舟的笑容没变。

  “云箫背叛清虚道宗,我身为执法长老,大义灭亲,有何不可?”

  “背叛?”萝清颜冷笑一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是看不惯你们的所作所为。看不惯你凌辱小宗门女修,看不惯你们巧取豪夺堪比魔道。”

  云舟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盯着萝清颜,目光冷下来。

  “萝清颜,有些话,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萝清颜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着,像哭,“我丈夫被你们害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撑着断壁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我只恨自己刚才那一剑没刺死你。”

  云舟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他的左肋确实还在疼。萝清颜那一剑虽没要他的命,但刺得不浅。若不是他反应快,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成全你。”

  他抬起右掌。

  掌心里聚起一团白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灵力波动从掌心扩散开来,把周围的碎石震得跳起来。

  萝清颜闭上眼睛。

  十八年了。她终于可以去见云箫了。

  只是小萝,娘亲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哟,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的,清虚道宗的脸皮是还是一如既往地用铁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