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名僧人唇齿开合,晦涩的音节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

  猩红的阵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自地表一寸寸亮起,散发出淡淡的血腥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整片空地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张千的刀锋已经触及了那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

  “砰!”

  沉闷的撞击声里,光罩表面荡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张千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发麻。

  另外三名金使的攻击紧随其后,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不同角度狠狠斩在光罩的同一点上。

  光罩的颜色黯淡了一瞬,但依旧坚挺。

  无花站在光罩前,那张妖异的脸上挂着一丝嘲弄。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同伴。

  “几位施主,你们的对手,是贫僧。”

  话音未落,张千已经再次欺身而上。

  他放弃了攻击光罩,转而将所有杀机全部倾泻在无花身上。

  长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无花的脖颈。

  战斗爆发。

  张千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挟着武夫特有的凛冽杀意。

  另外三名金使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他们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出刀,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无花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无花的身形在刀网中快速闪躲。

  他脚踩着奇异的步法,僧袍鼓荡,身形如同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致命的刀锋。

  大慈大悲手!

  无花低喝一声,双掌泛起淡金色的光泽,迎向张千势大力沉地一刀。

  掌风与刀刃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张千只觉得一股阴柔诡异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手臂一阵发麻,攻势不由得一滞。

  然而,另外三名金使的刀已经到了。

  “唵!”

  无花口中猛地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

  那音节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三名金使的心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这刹那的停顿。

  无花的身形已经从刀网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但他终究是以一敌四。

  一道刀光还是擦过了他的肋下,僧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衣料。

  无花眉头紧锁,脚尖在地面一点,迅速与四人拉开距离。

  张千等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刀光再次亮起,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监察司金使,刚才那瞬间的失神让他们意识到这妖僧的手段诡异,必须速战速决。

  无花的处境变得越发艰难。

  他的金刚经修为显然还未到家,铜皮铁骨的境界在四名同级别高手的围攻下,显得捉襟见肘。

  短短几十个回合。

  无花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鲜血顺着破烂的僧袍滴落在干裂的黄土上,让他那张妖异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噗!”

  张千抓住一个破绽,一刀狠狠劈在无花的左肩。

  刀锋入肉,带起一串血珠。

  无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左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显然已经受了重创。

  不过,无花也会金刚经。

  甚至他的金刚经已经到了铁骨的地步,否则这一刀定然会将他的左肩膀整个砍下来。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是败了。

  他是真元境,对方四名金使同样也是真元境。

  面对四位同级别的对手,哪怕无花手段再诡异也不可能是对手。

  再打下去,不出十招,他必将命丧于此。

  张千眼中杀意暴涨,提刀便要上前结果了他。

  然而,无花却在此时抬起了头。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四名金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露出一个更加癫狂的笑容。

  “阿弥陀佛。”

  “既然诸位施主执意求死,那贫僧今日,便超度了你们!”

  话音落下,无花竟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盘膝坐倒在地,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法印。

  “不好!他还有后招!”

  张千心中警铃大作,脚下速度再次加快,长刀朝着无花的天灵盖当头劈下。

  可已经晚了。

  一连串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音节从无花口中急速吐出。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百倍的气息,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那股气息苍茫、古老,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威压。

  张千劈落的长刀在距离无花头顶三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死死挡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无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和阴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漠与威严。

  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区区几个真元境,也敢在佛前放肆。”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无花的口中传出,那声音与他本人的声线截然不同。

  张千心头巨震。

  请人上身!

  佛门居然还有这种秘术?!

  另外三名金使也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被附身的无花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那条本已脱臼的左臂,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伤势竟在瞬间痊愈。

  “贫僧无妄,忝为天佛寺戒律院首座。”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念尔等修行不易,速速退去,可留尔等一条性命。”

  戒律院首座!

  无妄!

  张千的心脏猛地一沉。

  天佛寺的长老,与监察司阎大人同一个级别的人物。

  归真境的顶级强者!

  另外两名金使的脸上也瞬间血色尽失。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真元境的妖僧,而是一个足以与阎烈分庭抗礼的真正巨擘。

  张千的额角渗出冷汗,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退。

  监察司的字典里,没有“退”这个字。

  “怕什么!”

  张千发出一声怒吼,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只是神念降临,绝不可能发挥全部实力!”

  “杀!”

  另外三名金使对视一眼,也同时发动了决死冲锋。

  面对四人的雷霆一击,“无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张千,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也没有璀璨夺目的真气。

  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指。

  张千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长刀寸寸碎裂,化作一堆废铁掉落在地。

  紧接着,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口中鲜血狂喷,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一指。

  仅仅一指,便废掉了一名凝气巅峰的金使。

  另外三名金使的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但攻势未停。

  “无妄”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僧袍的袖子。

  一股磅礴巨力瞬间将三人笼罩。

  三人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石壁上,生死不知。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四名监察司最顶尖的金使,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陆青站在甬道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手一直按在破妄刀的刀柄上,但始终没有出刀。

  以他的实力,这种战斗他是没有资格下场的,去了就是找死。

  他看着那个站在场中,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无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老秃驴很强。

  强得离谱。

  但陆青却发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他不敢杀人。

  从始至终,无论是张千还是那三名金使,虽然都被重创,但起码没伤及性命。

  以归真境强者的实力,想要杀掉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可他偏偏没有下死手。

  这是为什么?

  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干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死寂笼罩了整片空地。

  远处石壁下,三名金使的身体嵌在凹陷的石坑里,胸膛微弱起伏,生死不明。

  张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用那柄只剩下半截刀刃的断刀支撑着地面,碎裂的骨头摩擦着血肉,试图从那滩烂泥般的状态中重新站起来。

  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滚落,滴进干裂的黄土。

  他的一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咳……咳……”

  张千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但他还是撑着那柄断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妖僧……”

  张千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被无妄附身的躯体,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就算死……老子今天也要……也要把你留在这里!”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在干裂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张金使。”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青走出,按住了张千的肩膀。

  张千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浓浓的不解。

  “陆行走?”

  “你……”

  陆青摇了摇头。

  “不是对手,去就是送死。”

  “何苦?”

  张千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空地里格外清晰。

  “监察司的人,没有怕死的!”

  “职责所在,死又何妨!”

  陆青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微动。

  他松开了按住张千肩膀的手。

  “我佩服你的勇气。”

  “但没必要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无妄”看着这一幕,那张属于无花的妖异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

  “你很识时务。”

  陆青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轻蔑,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你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吧?”

  “我想知道,是何人与你天佛寺做的这笔交易?”

  “无妄”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嘲讽。

  “你?”

  “你还不配知道。”

  他的视线扫过陆青,又扫过挣扎着站立的张千,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你们在贫僧眼里,皆是蝼蚁。”

  “若非有那位的默许,你们连与贫僧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陆青沉默了。

  他倒是没有被“无妄”这番话唬住。

  他的手指在刀柄的黄铜护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大脑在飞速运转。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朝廷里那个与佛门合作的幕后之人,为什么还要容忍自己和张千在这里搅局?

  再这样下去,那四名僧人就要彻底破解阵法了。

  若是阵法之下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以天佛寺的手段,定然有办法在东西出世的瞬间将其夺走。

  否则,他们哪里来的底气,敢在大夏的龙兴之地,与朝廷高层做这种交易?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而,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道清朗中正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甬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妄。”

  “你还是这般狂妄。”

  “无尘那老家伙,莫非没有教过你,何为‘戒’,何为‘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