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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沧海死死盯着看台上的陆青。

  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选哪一边,他这个北境文宗的招牌都要被砸得粉碎。

  但他绝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在这片死寂中,顾沧海突然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手指直直地指向陆青。

  “老夫承认,此题确实刁钻,老夫一时之间无法决断!”

  “但你莫要得意!这等违背人伦天理的绝户题,本就是个死局!”

  “老夫倒要问问你!若是换成你站在这大坝之上,手里握着这开闸的令牌,你开还是不开?!”

  顾沧海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你若是出一个连你自己都无法破解的题目,想以此来诈老夫认输,那这局便算不得数!你这叫胡搅蛮缠!”

  吴峰坐在椅子上,眉头微皱。

  这老狐狸反应倒是快,既然自己解不开,就把这个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扔回给陆青。

  这可是个死局,陆青若是答不出,那刚才建立的优势就全毁了。

  若是答了,无论选哪边,都会落人口实。

  挽月坐在陆青旁边,急得直扯手里的丝帕。

  这混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让你嚣张,现在看你怎么收场!

  全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陆青的身上。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好奇这个狂妄的阉党走狗会怎么回答。

  不过,坐在不远处的程公,那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暗光。

  这小子会怎么选?

  别人或许会被这名声的枷锁困死,但这小子……

  陆青冷笑连连,就知道你会来这套。

  自己答不出来,就想拉着老子一起下水?

  你当老子跟你一样,是个满脑子封建礼教、死要面子的老顽固?

  “若是换成我?”

  “我当然选择开闸。”

  一阵整齐的抽气声在夜色中响起。

  不少文官惊得直接碰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洒了一桌子。

  疯了!

  这小子真敢说啊!

  当着天下读书人的面,当着朝廷百官的面。

  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会亲手下令淹死一百户无辜的百姓!

  “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顾沧海指着陆青,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

  这小子终究还是太年轻,竟然真的跳进了这个坑里!

  “丧心病狂?你懂个屁!”

  陆青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质疑。

  “一百户人家,算他五百口人。西村五百户,加上游数千户,那是上万口人!还有那成千上万亩的良田!”

  “在这个世道,黄河决堤,淹没了良田,颗粒无收,死的人绝对不止那上万口!”

  “没有粮食,会有更多的人饿死、易子而食、引发瘟疫和暴乱!”

  “用五十户乃至一百户的性命和家当,去换成千上万人的命,去换大夏几万亩的粮食产出。”

  陆青盯着顾沧海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这才是最优解!”

  全场死寂。

  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陆青说的是实话。

  极其残酷,但极其真实的实话。

  在天灾面前,人命有时候就是数字。而在这个时代,粮食,很多时候比人命更重要。

  吴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确实是唯一的解法。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任何一个理智的官员都会选择开闸。

  但问题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却绝对没有人敢像陆青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因为这话说出来,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顾沧海不敢说。

  他背负着“大儒”的包袱,他要名声,他要清高,他要天下士子的敬仰。

  他宁愿闭着眼睛看着黄河决堤,看着所有人一起死。

  然后写一首悲天悯人的诗词来哀悼,也绝对不敢亲手去拉下那个会弄脏他羽毛的闸门。

  陆青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顾沧海,嘴角的嘲弄越来越浓。

  “顾老头,你以为你为什么答不出来?”

  “你不是不会解,你是不敢解!”

  “你怕背上屠夫的骂名,你怕你这北境文宗的牌坊倒了,你怕那些酸腐文人写文章骂你!”

  “你刚才嘲笑齐掌院是腐儒,说他为了仁义害死将士。”

  “可到了你自己头上,你比他还要虚伪百倍!”

  顾沧海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这局,你不是输在学识上。”

  “你是输在魄力上!你连承担罪名的骨气都没有!”

  周围的士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连那些王党的官员都闭上了嘴。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陆青的话根本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陆青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本官既然敢下令开闸,自然不会干看着那一百户人家去死。”

  “在决定开闸的那一刻,本官会立刻吩咐手底下所有的差役、驻军,第一时间冲进东村去疏散人群。”

  “能背的背,能扛的扛,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他们往高处赶。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大水退去之后,本官会亲自上奏朝廷。东村百姓为保全大局,牺牲家园,此乃大义。”

  “朝廷不仅要免除他们十年的赋税,还要拨出专款,双倍赔偿他们的房屋、田地、牲畜损失。帮他们重新建村,给他们活路!”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觉得陆青冷血无情的众人,神色瞬间变了。

  吴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妙啊!

  这才是真正的治世之臣!

  既有壮士断腕的狠辣决断,又有安抚善后的雷霆手段。

  这小子,不仅有破局的胆识,更有收拾残局的能力!

  程公也是微微颔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拘泥于死板的道德,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这等心性,若是放在朝堂上,绝对是个能翻云覆雨的狠角色。

  陆青斜睨着场中已经摇摇欲坠的顾沧海,发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顾老头,你听好了。”

  “身为治水官员,遇到天灾,你想的不是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不是怎么救更多的人,而是想着自己的羽毛干不干净!”

  “你连解决问题的魄力都没有,只会选择逃避问题!”

  “你以为你闭上眼睛不开闸,你的手就干净了?”

  “我告诉你,若是真让你去治水,只会有更多无辜的百姓死在你的虚伪和懦弱手里!你信是不信?!”

  字字如雷,在曲江池畔轰然炸响。

  顾沧海张着嘴,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开玩笑。

  你要名声,老子又不要。

  老子在京城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

  什么阉党走狗、佞臣贼子、阴险老六,这些帽子老子戴得稳稳当当的。

  我在乎多背一口黑锅?

  我在乎那些穷酸文人骂我?

  只要太后的大腿抱得紧,只要手里的权力够硬。

  你骂得再难听,见了我还不是得乖乖磕头?

  这种拿名声做文章的死局,对你们这些酸儒是致命毒药。

  对我陆青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