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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湾村的码头静得出奇。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面平滑如镜,没有半点风。

  “收网!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船绑死!海龙王要翻身了!”

  村里最老的渔民张叔公把烟袋锅在码头的石墩上磕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谁今天敢下水,老子打断他的狗腿!这是要来过江龙,会吃人的!”

  十几个渔民手忙脚乱,脸上写满了对大海的敬畏与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嘎吱声刺破了沉闷。

  所有人豁然回头。

  只见陈江海赤着精壮的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他正用一根粗麻绳,硬生生将他那条刚补好的新生号拖向深水!

  “陈江海!你个小王八羔子,耳朵塞驴毛了?!”

  张叔公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子的话你当放屁?你想去给龙王爷当点心吗!”

  陈江海充耳不闻。

  他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扫过天际。

  随即,他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脚边捧起一汪海水。

  他把海水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他……他在干什么?!”一个年轻渔民看得傻了眼。

  “疯了!分家把他刺激疯了!他在喝海水!”

  张叔公也愣住了,打了一辈子鱼,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举动。

  陈江海站起身,吐掉嘴里的咸涩,这才慢悠悠地转向张叔公。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让人心底发毛。

  “张叔,你信了一辈子天,敬了一辈子海。”

  他一开口,声音不高,字句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这海会说谎?”

  “放你娘的屁!”张叔公气得胡子乱颤,“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天色,这海潮,就是要来风暴!你懂个卵!”

  “你懂天,我不懂。”

  陈江海摇了摇头,那眼神,就是在看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可我懂鱼。现在,整片海湾的鱼都在等我去捞。”

  他这番神神叨叨的话,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

  “哎哟,这不是我们南湾村的大能人吗?怎么着,在家吃石头不过瘾,打算出海捞龙宫的宝贝去啊?”

  一个刻薄的声音响起。

  陈江河磕着瓜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呸的一声,把瓜子壳吐在新生号的船头,阴阳怪气地笑道:“大哥,你这用粪坑里的烂木头补的船,可结实着呢!千万别听劝,赶紧去,全村人都等着看你怎么喂王八呢!”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恶毒地说:“你最好死在外面,也省得我娘见了你心烦。到时候,你那俏寡妇,说不定还得求着我们陈家赏口饭吃……”

  “陈江河,你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一声嘶哑的怒吼。

  楚辞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狼,从人群后冲了出来。

  她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陈江海面前,通红的眼睛瞪着陈江河。

  “我丈夫出海给你挣学费,你就在这咒他死?你的心是黑的吗?!”

  “哟,还敢顶嘴了?”

  陈江河恼羞成怒,指着楚辞的鼻子骂道:“一个外来的扫把星,克夫的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到炸裂的耳光,在码头上轰然响起!

  陈江河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口血水混着半颗牙齿飞了出去。

  他捂着瞬间肿成猪头的脸,惊愕地看着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的陈江海。

  “我……”

  陈江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生生提起半尺。

  “我再说一遍。”

  陈江海的声音毫无温度,一字一顿地刮着陈江河的耳膜。

  “我陈江海的女人,也是你的脏嘴能碰的?”

  “你……你敢打我……”陈江河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

  “打你?”

  陈江海笑了。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这条只会喷粪的舌头,割下来,喂鱼。”

  说完,他手臂一振,把陈江河当成一袋垃圾甩在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陈江海转过身,眼里的杀意瞬间消散。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楚辞煞白的脸颊。

  “别怕,”他柔声道,“信我。”

  楚辞看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却用力地点头:“信!我……我这就回去烧水做饭,等你!我等你回来!”

  “好。”

  陈江海再不看任何人,翻身跃上新生号,一把拉响了柴油马达。

  突突突突!

  在刺耳的轰鸣中,他站在船头,目光从码头上每一张惊骇的脸上刮过。

  “张叔,各位叔伯,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的声音盖过了马达的咆哮,话语里是十足的狂傲。

  “今天,我陈江海就教教你们,这海到底该怎么敬!也让你们瞧瞧,你们眼里的死路怎么就成了我陈江海的黄金路!”

  话音落,他猛打船舵!

  新生号撕开平静的海面,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无尽的深灰之中。

  在所有人看来,那里都暗藏着死亡。

  岸上,陈江河捂着脸,咬牙切齿地咒骂。

  “去死吧!淹死你个王八蛋!我就在这码头上等着看你的烂木头漂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