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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的余晖将南湾村的土路染成了一片金黄。

  “嘎吱……嘎吱……”

  老牛喘着粗气,吃力地拉着一辆板车缓缓驶入村口。

  板车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黑色的工业尼龙绳,一卷卷闪着冷光的细钢丝,还有几个装满重铅块的麻袋。

  沉重的货物,压得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江海走在牛车旁,满头大汗。

  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原本正在纳凉聊天的村民们,看到这副架势,全都围拢了过来。

  “我的娘咧!陈老大,你这是买的啥宝贝啊?这黑乎乎的绳子,怎么比我大拇指还粗?”

  王婶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摸了一把那捆工业尼龙绳,又嫌弃地缩回了手。

  “哎哟,这么硬!这哪是织网用的,这怕是用来捆猪的吧!”

  “就是啊江海,你买这些钢丝干啥?这玩意儿下了海,沉得跟秤砣似的,你那条新生号可经不起这么折腾。”村里的另一个老渔民也连连摇头,满脸的不解。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

  因为陈江海现在的威望,他们不敢直接出言嘲讽。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陈老大是不是赚了点钱就飘了,开始瞎胡闹。

  就在这时,陈江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这几天一直躲在家里装死,今天看到这动静,实在没忍住跑出来看热闹。

  他看清车上那些粗笨的材料,眼底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海神吗?”

  陈江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还以为你买什么高科技渔网回来了呢,结果就弄了一堆破铁丝和死粗的绳子?你懂不懂打鱼啊?这么粗的网,别说鱼了,连海龟都抓不住!你是不是有钱没处烧,拿我们村的智商在地上摩擦呢?”

  陈江河这番话恶毒,却也说出了不少村民的心声。

  用这么粗的材料织网,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陈江海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陈江河一眼。

  那眼神,是在看一条在路边狂吠的野狗。

  “陈江河,你是不是觉得我前几天那一巴掌,扇得还不够重?”

  陈江海声音里透出骇人的杀气。

  陈江河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嘟囔着。

  “我……我就是实话实说!你这就是在糟蹋钱!等你的船被这破网拖沉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那就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看老子是怎么用这张网,把海底的金山捞上来的!”

  陈江海懒得跟这种蠢货多费唇舌。

  他甩下一句话,招呼赶车的老汉继续往村东头走去。

  回到茅草屋,陈江海付了车钱,一个人将这几百斤重的材料硬生生地搬进了院子里。

  楚辞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看到这堆庞然大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么粗的尼龙绳和钢丝,还是头皮发麻。

  “江海……这……这真的能织成网吗?”

  楚辞伸手试着弯折了一下那黑色的工业尼龙绳。

  她发现那绳子坚韧无比,以她的力气,根本打不了一个结。

  “能!不仅能织,我还要把它织成这片海上最坚固的堡垒!”

  陈江海脱下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柴刀,开始了这项在别人看来无异于愚公移山的疯狂工程。

  这种工业尼龙绳因为太粗太硬,根本无法用传统的织网梭子来编织。

  陈江海完全抛弃了传统的做法。

  他用柴刀将尼龙绳截成一根根等长的线段。

  然后用最原始也最费力的方式,手工打死结!

  “嘿!”

  陈江海双手紧握两根粗大的尼龙绳。

  双臂肌肉瞬间暴起,青筋如小蛇般在皮肤下游走。

  他腰部发力,硬生生将两根僵硬的绳子扭绞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死的八字结!

  每打一个结,都要消耗惊人的体力。

  尼龙绳粗糙的表面将他的手掌磨得火辣辣地疼。

  不到半个小时。

  陈江海那原本布满老茧的双手就磨出了几个血亮的水泡。

  楚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默默地找来几块破布,将自己的双手缠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她走到陈江海对面,一言不发地拿起两根尼龙绳。

  “媳妇,你干什么?这活儿太重,你手还有伤,放着我来!”陈江海急忙阻止。

  “江海。”楚辞抬起头,那张温婉的脸上,下唇却紧紧抿着。

  “你说了,这半个月后有座金山。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在前面拼命,我不能就在后面干看着!我力气没你大,我帮你递绳子,我帮你按住线头!”

  看着妻子眼里的执拗,陈江海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从那天起,南湾村东头的这座破茅草屋,就成了一个昼夜不息的兵工厂。

  白天,陈江海除了偶尔出去打点零星的渔获维持生活,剩下的时间全部扑在织网上。

  夜晚,夫妻俩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点一点地编织着这个庞然大物。

  小宝很懂事。

  他知道爹娘在忙大事,不哭也不闹。

  他每天就乖乖地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几根剪下来的废弃绳头。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网衣在院子里慢慢成型,庞大而沉默,蛰伏在院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

  陈江海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硬硬的死皮。

  楚辞的手指也被勒得红肿不堪。

  但那张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大。

  当这张网完成三分之一时,它的重量就已超过村里任何一张渔网的总重量。

  黑色的网线交织在一起,透出坚不可摧的粗犷力量。

  而在此期间,关于陈江海疯了的传言,在陈江河等人的推波助澜下,在南湾村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说,陈江海是在一次成功后彻底迷失了自我,妄图用人力去对抗大海。

  这种重达几百斤的破网,根本不可能在海里展开。

  但陈江海对外界的嘲笑充耳不闻。

  他每天晚上收工后,都会站在院子里,仰头迎着海风,分辨着其中的温度和湿度。

  风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了。

  那股强大的异常暖洋流正在深海之下悄无声息地酝酿。

  一座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山正按照他前世记忆中的轨迹,缓缓向南湾村的外海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