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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暴的十级风暴终于耗尽了它最后的戾气。

  它向着更深的东海腹地遁去。

  海面上的铅灰色积雨云被扯开一道宽阔的豁口。

  一轮朝阳破云而出。

  万丈金光被它蛮横地劈进波涛汹涌的海面。

  新生号孤零零地漂浮着。

  它停在那道被金光染透的深水海沟上方。

  陈江海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双手的手心早就被粗糙的绞盘和钢丝绳磨得血肉模糊。

  暗红色的鲜血混着苦咸的海水。

  它们顺着他结满厚厚老茧的指缝一滴滴砸在甲板上。

  但他根本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甲板上那座足以堆满半个船舱的金山。

  数千上万条野生大黄鱼在网中绝望地拍打着鱼尾。

  那一片片纯金般耀眼的鳞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在破晓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神激荡的璀璨光泽。

  “咕咕,咕咕。”

  大黄鱼特有的密集叫声充斥着整个驾驶舱。

  这声音在陈江海听来,比这世上任何一首曲子都要美妙百倍。

  陈江海吐出一口夹杂浓烈海腥味的浊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要从那阵险些掀翻天灵盖的狂喜中挣脱出来。

  财不外露。

  这是两世为人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南湾村那群村民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平时大家都是在地里刨食,或者在海里捞小虾米的穷苦人。

  若是让他们猛然间看到这满船的巨额财富。

  这可是足以买下十个南湾村的真金白银。

  眼红和嫉妒定会化作最恶毒的刀子。

  陈江海强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

  他走到船舱储物格里,用力拖出一大块厚重的黑色防水油布。

  他动作麻利地将油布抖开。

  他给这座金山盖上了一层严密的遮羞布。

  他找来几根拇指粗的麻绳。

  他将油布的四个角死死绑在船帮的铁环上。

  他要确保鱼身不露丝毫。

  干完这一切,他抄起一个破木桶。

  他从海里打起一桶桶刺骨的海水。

  他顺着油布的缝隙均匀地浇在鱼群上方。

  野生大黄鱼极易离水即死。

  他必须用海水保持最低限度的温度和湿度。

  这每一条鱼,都是他为楚辞和小宝垒砌青砖大瓦房的砖瓦!

  “突突突突!”

  陈江海摇响了那台满是油污的柴油马达。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他双手重新握紧那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木制船舵。

  “媳妇,小宝,爹带着大瓦房回来了!”

  他低吼一声,一把将油门推到底。

  新生号拖着笨拙的身躯,划开金色的波浪。

  它朝着南湾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与此同时。

  南湾村的码头上,正上演着一幕各怀鬼胎的众生相。

  纵使风暴已经过去。

  但海上的余浪依旧有一层楼那么高。

  巨浪一波波重重地砸在栈桥的木桩上。

  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码头上站满了人。

  天刚亮全村老少就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胆敢挑衅海龙王的疯子,究竟是死是活。

  楚辞站在栈桥的最前端。

  她身上那件蓝色的的确良褂子早就被打得湿透。

  狂风卷起的海浪紧紧勾勒着她瘦削的身躯。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眶红肿如桃,死死盯着海平线的尽头。

  她连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娘,我冷。”

  五岁的小宝紧紧抱着楚辞的大腿。

  他整个人缩在那件过膝的旧袄子里。

  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小脸煞白。

  楚辞如梦初醒。

  她赶紧蹲下身,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捂住小宝发冷的脸蛋。

  她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小宝不怕,小宝乖。爹马上就回来了。爹说了要给咱们盖大房子,爹从来不骗人。”

  说到最后,楚辞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那可是十级风暴的扫荡余威啊!

  村里最坚固的渔船都不敢出海。

  江海他开着那条修补过的破船。

  他真的能从那鬼门关里闯回来吗?

  不远处的大榕树下。

  陈富贵和张叔公披着满是补丁的蓑衣,面庞发青。

  “造孽啊!真是造孽!”

  张叔公用龙头拐杖狠狠杵着泥地。

  他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痛心。

  “江海这孩子,刚有了点起色,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那种风浪,别说是他,就是镇上的铁皮炮艇也得翻!”

  “叔公,您别急。江海兄弟看天象准得很,他该是躲在哪个背风的岛礁后面避过风头了。”

  陈富贵嘴上这么劝着。

  但他连连搓动的手指出卖了心底的极度慌乱。

  而在人群的边缘。

  陈家三口正缩在一个废弃的破木船后面。

  陈山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李桂兰幸灾乐祸得根本藏不住。

  “死得好!这丧门星要是真死在海里,那也算是老天爷长眼了!”

  李桂兰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他以为自己是谁?还敢跟龙王爷抢饭碗!等他死了,村东头那间破茅屋就是我们的。还有他藏在屋里的那些钱,全都是咱们江河的!”

  “娘,你声音小点!”

  陈江河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

  但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挤满癫狂的快意。

  他这半个月来,在村里被唾弃,惶惶不可终日。

  陈江海的每一次成功,都好比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个中专生高贵的脸上。

  他做梦都盼着陈江海死!

  “那网可是几百斤重的死铁疙瘩。”

  陈江河讥诮出声,语气极其笃定。

  他断定陈江海必死无疑。

  “那种风浪下,一旦他敢下网,哪怕不被浪打翻,也会被那张怪网直接拖进海底。陈江海,你这辈子就活该是个烂在泥里的泥腿子!”

  村民们也是窃窃私语。

  大家纷纷摇头叹息,没人相信陈江海能活着回来。

  “唉,楚辞这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哦。”

  “谁让他财迷心窍。以为捞了一次黑鲷,就真当自己是海神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陈江海已经葬身鱼腹的时候。

  突然,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半大小伙子大喊起来。

  他径直指着海平线的尽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破了音。

  “快看!那是什么!船!有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