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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江海心里惦记着海里的沉木,南湾村的盖房工程却是一刻没停。

  所谓“开工大吉”,在这年头的农村,那是比过年还要庄重的大事。

  鲁大锤算准了日子,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南湾村的老晒场边就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

  硝烟的味道在晨雾中弥漫,陈江海一身崭新的湛蓝色帆布工装,腰间扎着皮带,脚蹬高腰解放鞋,整个人身板硬挺,站得笔直挺拔。

  他手里捧着一块系着红绸的青砖。

  这块砖,是鲁大锤从那堆出口级青砖里挑出的最厚实、成色最正的一块。

  “定基!”

  随着鲁大锤一声苍劲的吆喝。

  陈江海跨步上前,神情肃穆。他缓缓蹲下身子,将那块青砖稳稳地按在了正房东南角的基槽里。

  这就是“镇宅砖”。

  围观的村民们屏住呼吸,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在这个大多还用土坯垒墙、麦秆盖顶的南湾村,这一块厚重且坚硬的青砖落地,生生砸在泥土里,一并砸碎了南湾村延续了几百年的贫穷枷锁。

  “好!江海兄弟这手稳,这房子往后必定是大富大贵,镇得住八方财气!”鲁大锤带头喊了一嗓子,身后的工人们也跟着齐声喝彩。

  站在人群外围的陈山,看着陈江海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手里的旱烟杆都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那是我的种……那本该是老子的宅子……”陈山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可他的脚生生在地上扎了死根,半步也挪不开。

  他害怕。

  他害怕陈江海那刀子般割人的视线,更害怕现在这个摸不清底细的长子。

  而李桂兰则是满脸的嫉恨,她对着身边的碎嘴婆子小声嘟囔:“显摆什么?赚点黑心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全青砖的房子,光火耗和地气就重得吓人,看他能不能住得长久!”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陈江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各位乡亲,今天开工,凡是来帮着搬砖搬瓦的,不管男女老少,中午一顿大肉包子管饱!走的时候,每人还能领一个红皮鸡蛋!”

  “噢!”

  村民们当即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看热闹的闲汉,甚至连邻村跑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全都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在这个还为了一碗玉米糊糊发愁的年代,大肉包子和红皮鸡蛋,那就是最高级别的诱惑。

  一时间,整个宅基地忙得热火朝天。

  几万块青砖在人手之间迅速传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水泥灰在工人的搅拌下翻腾,发出湿润的气息。

  楚辞带着几名平时交好的村妇,在旁边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忙活。

  那案板上,码着整整半扇猪的五花肉!

  陈江海亲自去县肉联厂弄回来的,新鲜得还冒着热气。

  “楚辞妹子,你家江海这手笔,咱们南湾村哪怕再过五十年也出不了第二个。”一个村妇一边帮着剁馅,一边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你瞧瞧这肉,这白面。我嫁过来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造的。”

  楚辞笑了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恬淡和骄傲。

  “只要江海高兴,我们就怎么干。”

  而在距离工地不远的地方,陈江河正蹲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一堆堆青砖,看着那个拔地而起的地基,那种被命运抛弃的挫败感铺天盖地压向他的头顶。

  他是个中专生,他是全家供出来的“读书人”。

  可现在,他在陈江海面前,活脱一只躲在臭水沟里的耗子。

  “陈江海……你别得意得太早。”陈江河咬牙切齿地盯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木头……我看你怎么弄到那大房梁的木头!”

  胖金水已经给他带了话,只要陈江海买不到木料,这房子就只能是个没顶的笑话。

  在这个年代,没梁的房子那是大不吉利,叫“漏财局”。

  下午时分。

  三间正房的墙体已经垒起了半人高。那青黑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有力。

  陈江海站在工地上,看着这一砖一瓦。

  他的手抚摸着粗糙的砖面,感受着那种真实存在的触感。

  前世,他在这南湾村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直到死,他都没能给楚辞买过一件新衣服,没能给小宝买过一颗糖。

  而现在,他要在这一片废墟上,亲手垒起一座堡垒。

  “鲁师傅,这几天墙先走着。我要出海一趟。”

  陈江海走到鲁大锤身边。

  “行,江海。可你说的那个……梁木,真的能行?”鲁大锤还是有些打鼓,“实在不行,咱们用那种普通杉木拼一拼?”

  “拼的梁,承不住我陈江海的运。”

  陈江海双眸迸射出逼人的锐芒。

  “我要那根梁,是万年不腐,是能传家的。明天晌午,我就带‘货’回来。”

  当晚,陈江海检查了“新生号”的所有装备。

  那张重型深水拖网已经被他修补得完好如初。他在船舱里多准备了几根粗大的钢丝绳,还有几把特制的铁钩。

  夜深人静。

  陈江海悄悄摸到了码头。

  海风刮脸,但他浑身骨骼都透着滚烫的干劲。

  他要去寻找那一艘沉没了半个世纪的商船。

  他要从那不见天日的深海沟壑里,挖出属于他新家的“龙脊骨”。

  胖金水以为能从陆地上封锁他,却忘了,他陈江海是重生的蛟龙,这大海,才是他的万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