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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星饭店二楼,王德发的经理办公室内,暖气烧得极旺。

  随着“咔哒”一声反锁脆响,王德发搓着胖手,将两杯刚泡好的极品明前龙井推到桌前。

  那双阅人无数的精明小眼,不住地在陈江海鼓鼓囊囊的军大衣上乱瞟。

  “江海兄弟。”

  王德发压低嗓音,身子前倾。

  “这屋里眼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这‘硬买卖’,到底硬到了什么成色?”

  陈江海根本没看那杯冒热气的龙井。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真皮沙发上,身子骤然前倾。

  没有半句废话,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直接探入军大衣内侧,一把扯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旧粗布包。

  “哐当!”

  一声发闷的重金属撞击声,砸在实木办公桌上!

  陈江海单手一拂,粗布散开。

  三根黄澄澄、表面斑驳岁月痕迹的民国大黄鱼,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刺目的白炽灯下!

  “嘶!”

  王德发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倒抽冷气声。

  “啪啦!”

  他手肘一抖,滚烫的龙井茶杯直接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他连看都没看地上一眼,满身肥肉剧烈筛糠。

  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江……江海老弟!”

  王德发死死盯着那三根金条,舌头全打了结,冷汗顺着油光水滑的脑门直往下淌。

  “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刨出来的?!”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三十几块钱的1982年,这三根真金白银,杀伤力不亚于在桌上排开三颗手榴弹!

  “王老哥,江湖规矩。”

  陈江海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那双锋芒毕露的黑眸死死将王德发钉在原地。

  “不问出处,只问路子。”

  他伸出食指,重重敲击在那金条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这三根,成色九成九的民国大黄鱼。我要干干净净的现钱!明面上的银行我没空去扯皮,我笃定你在省城有吃得开的黑市路子。”

  他霍然起身,一米八五的魁梧身躯压迫感排山倒海。

  “只要你把这根线牵成,除了规矩里该你的抽成,我陈江海,单独记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王德发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他太清楚这东西在地下黑市有多烫手、又有多抢手了!

  那些玩外汇、搞走私的大鳄,做梦都在找这种能即刻提桶跑路的不记名硬通货!

  “你……你可真是个胆大包天的活阎王!”

  王德发狠狠一拍大腿,眼底的贪婪与狂热彻底压过了恐惧。

  “成!你在这儿半步都别动!省城正好有个姓李的‘老朝奉’这几天在县里收古玉,他手里的资金盘子深不见底!这三根硬货,他定然吞得下!”

  半小时后,饭店后院最隐秘的地下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圆框眼镜的干瘦老头缓步踱入。

  他手里盘着两颗发红的狮子头核桃,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个膀大腰圆、腰间鼓囊囊的冷面保镖。

  一进门,老朝奉那双浑浊阴毒的眼睛,便居高临下地罩向陈江海,试图用上位者的阴冷威压,将这个衣着土里土气的乡下渔民直接看穿。

  换作寻常百姓,被这等黑道阵仗一盯,早吓得腿肚子转筋了。

  可陈江海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

  他靠在主位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喷在半空。

  “既然是王老哥牵的线,虚头巴脑的把式就免了。”

  陈江海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看货。”

  老朝奉眼皮一掀。

  这泥腿子的静气,竟比省城那些老油条还稳!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保镖当即上前一步。

  老朝奉从怀里掏出专业单孔放大镜,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根金条,极度凑近地反复翻看。

  足足五分钟,包厢里静得只能听到核桃转动的“咔咔”声。

  “啪。”

  老朝奉放下金条,摘下手套,瞳孔深处压着翻腾的狂喜,随即被老谋深算的虚伪掩盖。

  “好货。”

  老朝奉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

  “中央造币厂的戳子,还残留没见光的地库阴气。小兄弟,你这三根我全包了。按眼下黑市的规矩,一根算你四千块,总共一万二。”

  “一万二!”

  站在一旁的王德发心脏狂跳,这可是足以让全县轰动的天文数字!

  然而,下一秒。

  “嗤。”

  一声极度刺耳、夹杂着极致嘲弄的哼笑,从陈江海嘴里硬生生砸了出来。

  陈江海将抽了一半的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他连半个字都没多说,大手骤然一挥,“唰”地一声,粗布直接将三根金条死死裹住。

  陈江海霍然起身,抄起布包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

  老朝奉面皮一抽,这掀桌子的速度快得连他这个老江湖都没反应过来。

  “站住!”

  右侧的保镖厉喝一声,粗壮的身躯横跨一步,粗壮的手臂死死拦在陈江海面前,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硬物。

  “滚开。”

  陈江海顿住脚步。

  他微微偏头,那双从十级狂风和深海死局里淬炼出来的黑眸,冷眼剜向保镖。

  仅仅一个眼神,那保镖只觉后脊梁骤然窜起阵阵寒气,摸枪的手顿在半空,愣是没敢拔出来。

  陈江海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朝奉。

  “老头,你是不是认定我脚上沾着泥,就是个能被你随便扒皮的雏儿?”

  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字字如铁。

  “眼下国际金价一天一个样!沿海那帮倒腾走私大件的蛇头,被外汇卡住了脖子,正满世界发疯找这种能即刻变现的硬通货结账!”

  老朝奉盘核桃的手,骤然停死!

  “中央造币厂的绝版老货,成色九成九!在南边的黑市口子里,一根的起步底价就是五千五!”

  陈江海指关节重重叩在桌面上,双眸逼人。

  “你张嘴就想凭空黑掉我四千五百块?王老哥,看来你这朋友不怎么讲究。这买卖别做了,我陈江海拿回去砸核桃听响,也断不便宜睁眼瞎!”

  包厢内连呼吸声都停了!

  老朝奉额角的冷汗唰地一下淌了下来。

  他浑浊的老眼圆睁,看陈江海的视线写满骇然。

  这哪里是个乡下渔民?

  这特么对国际走私大盘的洞察力,比他这个省城老朝奉还要毒辣三分!

  底牌被扒得连条底裤都不剩!

  “好!好!好!”

  老朝奉胸腔起伏,霍然站起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一把推开保镖,双手抱拳。

  “小兄弟好眼力!好胆识!是老朽看走了眼!”

  他直接拉开随身的黑色公文包,将整整三大摞用旧报纸死死捆扎的“大团结”,重重砸在桌面上。

  “一根五千五!一万六千五百块,一分不少!”

  老朝奉眼底尽是敬畏。

  “小兄弟,权当老朽交你这个深藏不露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