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清晨,南湾村笼罩在一片淡灰色的薄雾里。

  鞭炮燃烧后的硝烟味混合着冬日凛冽的空气,那是独属于新年的气息。

  陈江海是被自己体内那个根深蒂固的生物钟叫醒的。

  天色还暗,窗外的东方刚泛出鱼肚白。

  他侧过头,楚辞还在身边酣睡着。

  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绵长。

  昨天忙了一整天,她累坏了。

  陈江海掀开厚实的缎面大棉被,赤脚踩在温热的水泥地面上。

  地龙的余温透过脚底板传上来,舒服得很。

  他没叫楚辞也没叫小宝,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昨晚宴席的痕迹已经被楚辞在半夜偷偷收拾了大半,碗筷码在厨房的水盆里泡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陈江海摇了摇头,这女人就是嘴上说着听话,背地里还是闲不住。

  他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种还没灭透。

  他蹲下来塞了两根干柴,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火苗顺势蹿了起来。

  大年初一的规矩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南湾村代代相传。

  初一早上必须由家里的男主人亲自下厨做早饭,犒劳忙碌了一年的女眷。

  而且初一当天不杀生,不动刀,不说不吉利的话。

  吃食以糕点素斋为主,求的是新年顺顺遂遂。

  陈江海打开面柜,翻出了昨天剩下的糯米粉和年糕粉。

  他用温水将糯米粉和成面团,反复搓揉至光滑柔软,再揪成小剂子搓成圆球。

  馅料用的是楚辞昨天剩下的黑芝麻猪油馅,现成的,不用再搓。

  他动作利索地将馅料包进面团里,封口搓圆。

  一颗颗白胖的汤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个头匀称,卖相极好。

  陈江海嘀咕了一句爹的手艺不比你娘差,面上透出几分得意。

  搓完汤圆,他又拿出昨天蒸好的年糕。

  年糕已经凉透变硬了,他用手掰成一块块厚薄均匀的年糕片,整齐地摆在盘子里。

  按照规矩,初一的年糕不能油炸,得上锅蒸软了蘸糖吃。

  他找了个蒸笼铺上年糕片,撒了一把红糖碎,盖好笼盖架到锅上。

  陈江海接着淘了半升精米,切碎红枣和桂圆干一起下锅,煮了一锅甜粥。

  水烧开后转小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红枣的甜香慢慢弥漫开来。

  等到粥快好的时候,他才把汤圆下了锅。

  滚水翻开,白胖的汤圆在水里打着旋,一个个浮了上来。

  “好了。”

  陈江海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橱柜里翻出三个白瓷碗。

  他用漏勺将汤圆一碗六个地盛好,浇上一勺甜汤,又撒了几粒桂花。

  红枣桂圆甜粥盛了一大海碗,蒸好的红糖年糕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外加一碟子白砂糖蘸碟。

  三碗汤圆,一碗甜粥,一盘年糕。

  全素,不沾一点荤腥。

  陈江海将这些东西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又泡了一壶明前龙井。

  正在检查摆盘的时候,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辞披着一件毛线外套走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睡眼惺忪。

  “江海,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她揉着眼睛走到堂屋,一看桌上的阵仗,愣住了。

  “这是你做的?”

  “大年初一,男主人掌勺的规矩,忘了?”

  陈江海抽出一张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下,今天大年初一,你就是这个家里的皇后娘娘,什么都不用干。”

  楚辞站在桌前,看着那三碗白白胖胖的汤圆和蒸得软糯透明的红糖年糕,还有那碗飘着红枣香的甜粥。

  她的喉头动了动,眼眶一圈一圈地泛起了红。

  “你这个人,每回都弄得人想哭。”

  “大年初一不许哭,不吉利。”

  陈江海拉着她坐下来。

  “吃了这碗汤圆,新的一年团团圆圆。”

  “吃了这块年糕,新的一年步步高。”

  他将筷子递到她手里。

  楚辞低着头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在嘴里化开,甜得她整个人都暖了。

  “好吃。”

  她小声说。

  “真好吃。”

  “那当然,老子的手艺你还信不过?”

  陈江海得意地嗤了一声。

  “爹!我也要吃!”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屋冲了出来,穿着棉裤子小棉袄和那双回力牌小白鞋,头发乱成一团。

  “新年好不好?”

  陈江海一把将他提到椅子上。

  “新年好!爹爹新年好!娘新年好!”

  小宝奶声奶气地喊了一通,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汤圆。

  “先说吉利话再吃。”

  “什么吉利话?”

  “说,祝爹爹新年发大财,祝娘亲新年越来越漂亮。”

  “祝爹爹新年发大财!祝娘亲新年越来越漂亮!”

  小宝喊完之后,抓起勺子就往嘴里送汤圆。

  “慢点吃,烫。”

  楚辞赶紧伸手替他吹了吹。

  一家三口围坐在八仙桌前,吃着热腾腾的汤圆和年糕,喝着甜粥。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小孩子的欢笑声。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红木家具和白瓷碗盏上,镀上柔和的金色。

  陈江海咬着一块蒸年糕,嚼了两下咽了。

  “媳妇,吃完早饭,今天咱们带小宝出去走走。”

  “去哪儿?”

  楚辞舀了一勺甜粥。

  “去县城。”

  陈江海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大年初一,临海县城里有舞狮的活动,年年都在县城百货大楼前面的广场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带小宝去看看热闹,顺便逛逛街买点东西。”

  “临海县?好远呢,我们又不是没去过。”

  楚辞犹豫了一下。

  “不远,坐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初一的班车应该有加班的。”

  陈江海三口吃完一个汤圆,拿手背抹了抹嘴。

  “再说了,小宝成天闷在村里,该出去走走了。”

  “要出去玩吗?”

  小宝当即来了精神,嘴里的年糕都顾不上嚼了。

  “去看舞狮子!爹,舞狮子是不是真的有大狮子?”

  “到了你就知道了,比大狮子还好看。”

  陈江海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吃完早饭赶紧洗脸换衣裳,穿上你那双新鞋,咱们出门。”

  小宝嗷的一嗓子,三两口将碗里的汤圆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就往西屋跑。

  楚辞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跟你一个性子,一听说有好事比谁都急。”

  她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甜粥,抬起脸看着陈江海。

  “江海,今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明年会更好。”

  陈江海起身收碗。

  “后年还会更好。”

  “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