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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老宅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南湾村。

  不到半个时辰,村道上就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的穿着新衣裳刚走完亲戚回来,有的嘴里还嚼着年糕就往这边赶。

  陈家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站了几十号人。

  村长陈富贵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

  张叔公被两个后辈搀着,站在台阶上,旱烟杆攥在手里一直没有点燃。

  堂屋里的场面让每一个探头进去看的人都头皮发麻。

  两根粗麻绳从堂屋正中的横梁上垂下来,绳结打得很紧,绳头挂着两个人。

  陈山在左边,李桂兰在右边。

  两个人的身子直挺挺地悬着,脚底离地不到一尺。

  陈山穿着那件旧棉袄,头歪向一侧,面色青灰。

  李桂兰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碎花棉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嘴巴半张着。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碗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

  陈富贵拿起纸条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递给了张叔公。

  “活不下去了。”

  纸条上就这五个字。

  张叔公的手抖了一下,旱烟杆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造孽啊。”

  他浑浊的老眼泛起了红。

  “大年初一的,造的什么孽啊。”

  围在院子里的村民们议论纷纷,声音嗡嗡嗡响成一片。

  “肯定是胖金水那六千五百块的高利贷逼的,听说过年的时候胖金水派了人来要钱,门都快被砸烂了。”

  “还有陈江河被抓进监狱那事,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说没就没了,心里能受得了吗?”

  “谁说不是呢,两个事赶在一起,搁谁身上都扛不住。”

  “可话说回来,这也是他们自找的。”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吐了口瓜子皮。

  “当初要不是偏心眼把大儿子往死里欺负,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唉,说什么都晚了。”

  老周家的媳妇坐在院墙根下面,两条腿还在发软,脸色惨白。

  旁边几个女人围着她,又是递水又是拍背。

  “吓死我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事。”

  她捂着胸口,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那个味儿,一推开门就闻到了,又酸又腥的,我当时腿就软了。”

  陈富贵让人去镇上通知了派出所,又安排了两个壮劳力守在堂屋门口不让人随便进去。

  张叔公在台阶上坐了半天,用拐杖撑着慢慢站了起来。

  “把人放下来吧。”

  老人的嗓音苍老而疲惫。

  “大年初一的,不能让两个死人挂在那儿,不吉利。”

  两个年轻后生硬着头皮进了堂屋,一个踩着凳子去解绳子,一个在下面接着。

  麻绳解开时发出嘎吱一声响,陈山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被下面的人勉强接住,轻轻放在了地上。

  李桂兰那边也很快被放了下来。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堂屋冻透的泥地上,身体已经发硬,手指蜷缩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可怖。

  有人拿了两张破草席过来盖在了上面。

  院子里的女人们有几个抹起了眼泪。

  她们跟陈山夫妇哪有多深的感情?

  只是这种大年初一的死法实在太瘆人了。

  陈富贵站在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村道的方向。

  陈江海家大瓦房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有人去通知江海了吗?”

  旁边有人答话。

  “李婶刚才去过了,江海说了,分家字据上写的恩断义绝,这事跟他没关系。”

  陈富贵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张叔公倒是开了口。

  “江海这孩子心里苦,这些年受的委屈哪是咱们能体会的。”

  老头拄着拐杖往院门口挪了两步。

  “他不来也罢,强求不得。”

  “先料理后事吧,人死为大,不管生前怎么样,总不能让他们连个埋身之处都没有。”

  陈富贵点了点头,开始张罗着安排后事。

  棺材是不用想了,陈家老宅穷得连年夜饭都没有着落,哪来的钱买棺材?

  最后还是陈富贵从自家柴房里翻出了几块薄木板,让人钉了两口简陋的薄皮棺材。

  说是棺材,其实就是两个长方形的木箱子,木板薄得能透光。

  “没办法了,有总比没有强。”

  陈富贵拍了拍那口薄棺材,叹息声淹没在人群的议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