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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一清晨,陈江海出了门。

  他没带楚辞也没带小宝,一个人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沿着土路往石浦镇的方向蹬。

  冬末的风已经没前阵子那么刺骨了,路两边的田埂上有几处积雪化开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到了石浦镇供销社,柜台上的女售货员正趴在玻璃台面上打盹。

  “同志,买烟。”

  女售货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陈江海那件防风皮夹克,态度立刻热乎了几分。

  “大哥要什么牌子的?”

  “中华。”

  “中华啊?”女售货员愣了一下。

  “要几包?”

  “两条。”

  女售货员的眼皮跳了一下,弯腰从柜台底下的锁柜里翻出两条红盒中华烟,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

  “中华两块五一包,一条十包二十五块,两条五十块。”

  陈江海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五张大团结拍在台面上。

  “再来一瓶茅台。”

  “茅台?”这回女售货员整个人都坐直了。

  “有,就剩一瓶了。”

  她从玻璃柜里取出一瓶白色瓷瓶的飞天茅台,上面拴着红绸带,瓶身印着飞天仙女的图案。

  “八块五。”

  陈江海又摸出一张大团结。

  “找一块五。”

  女售货员利索地找了钱,还拿报纸替他把茅台酒瓶包了一层。

  “大哥这是送礼啊?中华配茅台,谁收到都得乐坏了。”

  “给自己抽的。”

  陈江海随口应了一句,拎着东西出了供销社。

  他把两条中华和一瓶茅台用布袋子包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在供销社旁边的杂货摊上买了两斤水果糖和一包大前门。

  大前门是给自己抽的,这几天红塔山快抽完了。

  骑车回到南湾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楚辞在厨房里炖白菜豆腐汤,闻到他进门的动静探出头来。

  “买到了?”

  “买到了。”

  陈江海把东西拎进堂屋,将两条中华和一瓶茅台并排放在八仙桌上。

  楚辞走过来看了看,吸了一口气。

  “这包装倒是好看。”

  她拿起那瓶茅台看了看瓶身上的字,又看了看价签。

  “八块五一瓶酒,比咱们平时喝的二锅头贵了十几倍。”

  “那是两个东西。”陈江海把大衣挂在椅背上。

  “二锅头是咱自己喝的,茅台是给人家喝面子的。”

  “这些东西到时候怎么送?直接拿上桌吗?”

  “不,提前给王德发,让他安排。”陈江海坐下来,拿出那包大前门点了一根。

  “赵副局长那种人,你当面递烟递酒他反而不敢收,怕被人看见。”

  “得让王德发找个合适的时机,私下塞给他才显得自然。”

  楚辞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弯弯绕绕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懂。”

  “你不用懂。”陈江海吐了个烟圈。

  “你把小宝收拾好了就行。”

  “小宝的事我已经在准备了。”楚辞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蓝色咔叽布上衣,灰色灯芯绒长裤,配那双回力牌小白鞋。

  “这套是上回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一直没舍得给他穿,就等着这样的场合呢。”

  陈江海看了一眼,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行,十三那天让他穿这套。”

  “头发我也给他剪了,昨天晚上趁他睡着的时候修了修刘海,不然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似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剪头发了?”

  “看别人剪看会的。”楚辞将衣裳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小宝见了赵副局长该说什么?你教教他。”

  “不用教太多。”陈江海掐灭了烟头。

  “就两条。第一,见了面先叫叔叔好。第二,大人说话的时候别插嘴,安安静静坐着就行。”

  “万一赵副局长问他会不会写字呢?”

  “那就写两个给他看。”

  “写什么?”

  陈江海想了想。

  “写个人字吧,横撇竖钩,笔画简单,他会写。”

  “就写一个人字够吗?”

  “够了,六岁的孩子能端端正正写出一个字来,已经是加分项了。”

  “关键不在写得多好看,在于态度。”

  楚辞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我今天下午再让他练练人字。”

  “好。”

  下午的时候,陈江海在院子里继续打磨那根红木船桨。

  船桨已经快要完工了,桨柄处打磨得像缎子一样光滑,握在手里贴合掌心,不打滑。

  楚辞坐在堂屋里教小宝写字。

  “小宝,你看,人字就两笔,一撇一捺,先从上面往左下角撇下去,再从中间往右下角捺下去。”

  “这么简单?”

  “你写写看。”

  小宝握着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

  那一撇又粗又短,那一捺却拖得老长,看上去像一个人劈了半个叉。

  “不对不对,你这捺拉太长了,得跟撇差不多长才好看。”

  “人本来就是两条腿的嘛,一条长一条短的那是瘸子。”小宝振振有词。

  楚辞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少贫嘴,重写。”

  “第二个人字比第一个好了不少,至少两条腿差不多长了。”

  写了五遍之后,小宝的人字已经像模像样了。

  虽然横平竖直谈不上,但至少能看出是个人字。

  “好了,就这样,十三那天你就照这个水平写就行了。”

  “为什么十三要写字啊?”

  “你爹带你去见一个叔叔,那个叔叔是管学校的。”

  “管学校的?是校长吗?”

  “比校长还大。”

  “比校长还大?”小宝的嘴巴张成了O型。

  “那我要是写不好怎么办?”

  “你写得很好了,别紧张。”楚辞拍了拍他的脑袋。

  “到时候见了人先说叔叔好,然后安安静静坐着,大人说话别插嘴。”

  “能做到吗?”

  “能!”小宝拍着小胸脯。

  “我肯定能!”

  楚辞笑着将拼音本合上,又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陈江海正拿着船桨在手里转了一圈,拎起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像挥着一柄长枪。

  桨叶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根桨打完了。”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楚辞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挥桨的男人,心里头暖得发烫。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