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尖石头越来越近了。

  那块礁石从海面上露出来不到两尺。

  灰褐色的石尖被海浪反复冲刷得光溜溜的,顶上挂着一缕绿色海藻随浪摆动。

  “看到了。”陈江海的目光锁在那块礁石上。

  “过了这块石头,前面三海里是一片开阔水域没有暗礁可以放心开。”王大海站在舵轮右侧,身体前倾。

  “开阔水域之后呢?”

  “开阔水域走完,水面上会出现一条发白的浪线。”王大海指着远方,“那是洋流撞到海沟边缘回弹上来的,到了那条线就说明沉鱼沟的外沿到了。”

  “浪线什么样?”

  “白沫子连成一条,就像有人在水底拉了一根绳子一样,宽度不到两丈,但长得很,从东到西拉出去能有一海里。”

  陈江海点了下头。

  “看到浪线之后怎么走?”

  “看到浪线之后减速。”王大海咽了口唾沫,“浪线往南五百米就是沉鱼沟东口,通道最宽的地方在偏北侧,一百二十米上下。”

  “南侧不行吗?”

  “偏南那边窄,只有七八十米,暗礁贴着水面底下三四米,吃水深的船走那边容易刮底。”

  “楚辞号吃水多深?”

  “满载的话一米八到两米,空载一米四左右。”

  “那走北侧。”

  “对,走北侧稳当。”

  大柱从甲板那边探头进来。

  “海哥,石浦07号跟得挺紧,老憨那边没掉队。”

  “两条辅船呢?”

  “三号辅船在石浦07号右后方,四号空船拖着走,缆绳绷得不松不紧正好。”

  “行,回去盯着,到了沉鱼沟外沿我会减速,你提前通知后面的船。”

  “明白。”大柱缩回去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拍打铁壳的声音。

  王大海忽然开口。

  “陈老板,我有个事想问问。”

  “问吧。”

  “这条沟我年轻时候路过二十几回,每回都是绕着走的,沟底那三道暗礁带我能画出位置来,但我从来没下去过。”

  “您是怎么知道沉鱼沟里有鱼群扎堆的?”

  陈江海没有接话。

  舵轮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修正航向。

  “我听过。”

  “听过?”

  “早些年有个跑远洋的老船长跟我提过这个地方,他说春汛的时候暖流从东南方向灌进来,过了中间那道暗礁形成回旋,鱼群在回旋里转不出去就会越聚越多。”

  “哪个老船长?”

  “早没了。”

  王大海没再追问。

  跑了四十年海的人都懂一个道理,有些消息的来路不用刨根问底,能用就行。

  “那您心里有数就好。”

  “有数。”陈江海的目光从前挡玻璃看出去。

  海面的颜色在变。

  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往墨绿色过渡。

  水越深,颜色越暗。

  “王大海老哥,水色变了。”

  “变了。”王大海往前探了探身子,“水深在增加,从这里往前海底在往下走,进入海沟的前沿了。”

  “水温呢?”

  王大海伸手摸了摸驾驶舱侧窗外铁壁上凝结的水珠,用指尖搓了搓。

  “露水比刚出港的时候暖了些,说明底下有暖流在走。”

  “暖流方向?”

  “东南往西北,正好顺着沉鱼沟的走向灌。”王大海看着海面,“春汛鱼群跟着暖流走,走到沟里面被暗礁一挡,就出不来了。”

  陈江海握着舵轮的手收紧了。

  跟前世那个老船长说的一模一样。

  “好。”

  他将油门往上推了半格。

  发动机的声音厚重了,楚辞号的船头翘得更高了,劈开的浪花从两侧甩出去,水花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碎成白沫。

  铁牛从船尾跑到驾驶舱门口,手上还沾着网绳的麻屑。

  “海哥,网全部就位了,钢缆接头我又紧了一遍没问题。”

  “铅坠呢?”

  “铅坠挂好了,一排十二个间距一米二,跟上回冬捕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陈江海头也没回,“沉鱼沟的水深比冬捕那片海沟深十到二十米,铅坠间距缩到一米,让网下沉得更快。”

  铁牛愣了一下。

  “缩到一米?那网下去的时候重量会大不少,收的时候费劲。”

  “费劲就费劲,网沉不到位鱼从底下钻走了,你收上来一张空网更费劲。”

  铁牛嘿嘿笑了一声。

  “明白了,我这就去调。”

  他转身跑回船尾,蹲下来开始一个一个挪铅坠的位置。

  王大海看着铁牛跑远的背影。

  “这小子手脚利索。”

  “铁牛干活不惜力,就是脑子转得慢一拍。”

  “慢一拍好,干活的人脑子太快了反而毛躁。”

  陈江海嗯了一声。

  阳光从驾驶舱前挡玻璃照进来,照在舵轮上,也照在他握着舵轮的手上。

  红色围巾的一角从领口翻出来,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红色。

  楚辞追出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蒸馒头留下的面粉。

  “王大海老哥,你老伴烙的玉米饼吃了没有?”

  王大海拍了拍腰间绑着的小竹篓。

  “没舍得吃,想留着中午垫肚子。”

  “别省着,饿着肚子看水道容易走神。”

  “我不饿,刚才大柱给的那个馒头还在嘴里回味呢。”

  “那是我媳妇蒸的。”

  “嫂子的手艺没话说。”王大海停了片刻,“我老伴要是有嫂子一半的手艺我这辈子能多活十年。”

  “回去别跟你老伴说这话。”

  “打死我也不说。”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一声。

  驾驶舱里的气氛松了松。

  但只松了一瞬。

  王大海眯着眼看向前方,忽然伸手指了一下。

  “陈老板,看到了吗?”

  陈江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两海里的海面上,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水面上,白线从左到右延伸出去在阳光下泛着碎银的光。

  那不是浪。

  那是洋流撞上海沟边缘回弹上来形成的白沫带。

  沉鱼沟的外沿到了。

  “减速。”王大海开了口。

  陈江海将油门往回拉了两档。

  发动机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船速慢了下来。

  他回头朝甲板上喊。

  “大柱,通知后面的船减速跟上别散开。”

  大柱站在船头,两只手拢在嘴边朝后面扯着嗓子喊。

  “老憨,减速快减速跟上!”

  石浦07号的发动机声音降了下来,老憨的回声隔着海风传过来,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但船速明显慢了。

  四船编队在白沫线前两百米的位置缓缓减速。

  陈江海握着舵轮,目光穿过那条白线看向更远处的海面。

  白线的那一边,海水的颜色从墨绿变成了极深的深蓝。

  沉鱼沟。

  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