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薛宝钗的蘅芜苑里正热闹非凡,当某个糟心小女孩大仙刚刚从太虚幻境里薅完灵草不知道又跑哪里去疯玩的时候,贾母、王夫人、贾政三人则斥退了丫鬟,然后三人一起结伴正在大观园里游逛着。

  此时,距离元妃娘娘省亲过去半个月了,大观园的景致虽然仍旧很美,可由于宁、荣二府不再花费大量灵石和人力去细心维护,所以,园中的很多鲜花都开始雕零了,很多地方的花树甚至都开始整片整片落花了。

  不过,那落英缤纷的样子,看着也别有一番意境就是了。

  反正啊,贾母、王夫人、贾政三人也不管那些,只是沿着沁芳溪畔的青石小径缓缓往前走着。

  渐渐地,夕阳开始西斜,余晖洒在园中的亭台楼阁和那些青砖黛瓦上,然后远处从蘅芜苑中宴饮的院子处更是还隐约传来阵阵丝竹与欢声笑语,但对此,三人都没有太在意,只是继续往前游逛着。

  “……”

  贾母今日穿着的自然还是那一身赭金色的暗纹寿袍,鬓发如银,却精神矍铄的。

  她没有拄拐,也没有让儿子儿媳搀扶,步履很是稳健,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虽不时扫过园中景致,眼神却有些漫不经心的,也不知心中是不是另有所思。

  “……”

  那王夫人则走在贾母左后侧,一身宝蓝色织锦裙褂,面容端庄肃穆,眉宇间同样带着几分心事,眼角的余光更是不时瞥向走在另一侧的贾政,不用猜就知道她肯定是在琢磨些什么。

  “……”

  而身着绯红官袍,面容清癯,三绺墨髯飘洒胸前的贾政却还真以为自己母亲今日只是邀他来游园的,所以他的神色最为淡然,一路上只是专心去赏景,对身旁两人的心思和古怪目光恍若未觉。

  “……”

  “……”

  三人又走了一程,当走到前方一处僻静无人的水池假山旁边时,看看左右无外人,贾母的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与王夫人微微一触,随后两人默默交换了某个眼神并各自点了点头。

  “咳——”

  接着,贾母才佯装轻轻咳嗽一声,然后她才看似不经意般地率先开了口:

  “政儿……”

  “瞧这大观园,建得是极好的,各处景致都有巧思,只是……”

  “你终日忙于公务,难得今日有闲。”

  “老身这里有一件事,之前与你太太商议了许久拿不定个主意,今日便趁着这里清静,想听听你的意思。”

  说着,她再次跟王夫人对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个默契并齐齐朝着贾政看去。

  “唔?”

  贾政闻言,不禁停下脚步并诧异地看向贾母后恭敬作揖道:

  “母亲请讲。”

  他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今日前的老母和夫人游园是假,她们似乎是故意找他来商量事情的,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连丫鬟都不带一个,还专门将他往这处无人的园子里的带了。

  “……”

  贾母顿了顿,沉吟了一会,然后缓缓叹道:

  “也没甚!”

  “主要是关于宝玉的婚事。”

  听到这话,贾政再次微微一怔,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意外和诧异。

  “宝玉的婚事?”

  他虽知宝玉年纪渐长,此事迟早要提上日程,但却没想到今日母亲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跟他提起。

  因为在他看来,就就还是太早了一点,毕竟宝玉才十三岁,离弱冠还远着呢!

  于是,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心中便更是了然,知道此事怕是她们婆媳俩早已提前商议妥当的,今日不过是来知会他一声罢了。

  “那孽……”

  “宝玉才多少岁啊,这事情不用急的吧?”

  “那……”

  “母亲的意思是……?”

  但知道归知道,贾政还是试探着去问问,想听听看眼前两人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如果可以的话,提前定下来倒也无妨,只要不是太离谱,他这个当老子的大抵是没什么意见的。

  “是这样的!”

  再次沉吟了一会,贾母决定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们商议过了!”

  “想给宝玉和黛玉那孩子提前定下亲事。”

  “你知道的,他们两个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加上知根知底,性情也算相投,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是不为过的。”

  “再则,玉儿那孩子我是极喜欢的!”

  “聪明灵秀,才貌俱佳,配上咱们宝玉正合适。”

  “眼下孩子渐渐大了,咱们早些定下来,也好免了某些闲言碎语,更省得夜长梦多,遭外人惦记?”

  贾政听到贾母这么一说,听到是给黛玉定的,心下登时大吃一惊。

  他几乎是瞬间抬起头来,满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并看向了贾母,然后又看看神色如常的王夫人,见两人神色皆是从容笃定,绝非玩笑之态后,他才不由得苦笑一声,然后连连摇头叹道:

  “母亲!”

  “夫人!”

  “你们……你们这是……”

  “唉——”

  他本想说两人是在乱弹琴,是在乱点鸳鸯谱,但看看贾母那有点不悦的脸色,终究没敢说出那种重话来。

  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绪,然后认真想了想,才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去忐忑道:

  “母亲……”

  “你的意思,儿子也明白。”

  “可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宝玉就不说他了!”

  “单单玉儿那孩子,你们也是知道的,她最是个有主见的,从小她便与寻常女孩儿不同,读书明理,心性高洁,修为不俗,寻常人物,怕是未必能入她眼。”

  他的潜台词就是:黛玉怕是看不上他家那儿子宝玉!

  “况且……”

  “她如今身边还有个师父,那位火焰大仙,性子如何,咱们也都见识过了。”

  “这等终身大事,怎么着也得先去问问玉儿自己的意思,自然还有她师父的意思吧?”

  “若是咱们贸然做主,只怕……”

  然而,他话未说完,贾母已是脸色一沉。

  紧接着,没什么意外,贾母瞬间板起了脸,然后怒视着贾政训斥道:

  “问什么问?”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如今既然玉儿父母她虽不在了,我这个外祖母还做不得她的主了?”

  “她母亲是我亲生女儿,她身上流着咱们贾家的血,我这个老婆子替她做主,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难道还错了不成?”

  说着,贾母越想越气,声音也提高了些:

  “至于她那个师父——”

  “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没个正形,比玉儿倒还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哪里像是能商量正经事的人?”

  “再说了,她终究只是玉儿的师父,再亲近也越不过咱们这血脉亲情去!”

  “我是她亲外祖母,你是她亲舅舅!”

  “眼下这是家事!”

  “我这个外祖母,你这个舅舅还做不得主,难不成反倒要去听一个外人的指点不成?”

  听到贾母的这一顿数落,贾政当即吓得缩了缩脑袋并闭嘴了。

  “……”

  然后,他还许久都不敢吱声。

  这种事情吧,他其实原则上是不想反对的,但也不能说完全同意,只能说,他觉得这个提议不太靠谱?

  只不过,看着眼前自己母亲的态度,以及自己夫人那副成竹在胸的笃定模样,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