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十二开着皇冠轿车平稳地驶出苏州城,拐上了通往魔都的沪青平公路,也就是318国道的起始段。

  八十年代的国道,远不及后世宽阔平坦,但车窗外的田野、村庄和水网,在秋日晴空下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味。

  皇冠车厢里早已被快活的空气填满,林栋哲这货不愧是有皮猴子的外号,那真是一会儿都闲不下来,这会儿在车上兴奋的不行,化身气氛担当,一会儿指着窗外对向驶过的拖拉机大呼小叫,一会儿又怂恿大家唱歌。

  不知谁起了个头,《童年》、《外婆的澎湖湾》,一首接着一首属于这个年代的经典的旋律从车窗飘出,混着少年人肆意快乐的笑声和歌声,洒在蜿蜒的公路上。

  吴姗姗抿嘴笑着,偶尔跟着轻轻哼唱,庄筱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对即将的魔都之行充满了期待。

  华十二则稳稳把着方向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感受着这份纯粹的的快乐,他唯一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此时此刻,不能掏出雪茄来整上两口。

  路程比想象中顺利,不到中午,车子便驶入了魔都市区。

  按照庄图南信里提到的地址,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同济大学那颇具时代感的校门。

  庄图南被同学从宿舍喊出来时,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妹妹,还有那辆扎眼的皇冠轿车,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

  他快步上前,惊讶问道:“这车哪来的?你们过来跟家里说了吗?”

  “图南哥,惊喜吧!”

  林栋哲第一个跳下车,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鹏飞哥开车带我们来的!至于怎么跟家里说的,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庄筱婷也下车叫了声‘哥’,吴姗姗也落落大方的地问好,都是一起玩到大的,不是外人。

  华十二最后熄火下车,笑道:

  “栋哲非要来看看你,我怕他自己哪天偷跑出来,就跟向阳借了车,带他们过来见识见识大学生活,下午就开车回去,晚上就能到家,不会让家里担心的!”

  庄图南好笑又好气地指了指林栋哲,后者嘿嘿直乐。

  转回头庄图南朝华十二问道: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啊?还有你这个年龄,有驾照吗?”

  华十二正色反问:“驾照是什么?”

  庄图南:“.”

  华十二见他无语的表情,才哈哈大笑,拍着车前盖:

  “放心吧,这年头开皇冠的,要不就是给领导开车的,要不就是给外宾开车的,只要我不当着帽子叔叔的面闯红灯,没人会拦我的!”

  庄图南想想也是,当即道:

  “算了,来都来了走,我带你们逛逛我们学校!让你们也提前感受一下大学什么样儿!”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员赞同,于是,庄图南当起了临时导游,领着这群少男少女逛起了同济大学的校园。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有种质朴而充满朝气的美。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洒下斑驳的光影。

  随处可见的海报栏贴满了各种讲座通知、社团招新和文艺汇演的信息,引得林栋哲伸着脖子好奇张望。

  背着书包、穿着朴素的学生们或步履匆匆,或三两成群坐在草坪石凳上讨论着什么,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自由而专注的气息。

  庄图南带着他们参观了自己上课的教学楼,那楼外红砖外墙爬满了常青藤。

  又去了图书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身影。

  还特意绕到宿舍区,指着他住的那栋楼说了些男生寝室的趣事。

  庄图南讲起自己的专业课程、有趣的教授、还有加入的文学社活动时听到的诗歌。

  庄筱婷听得格外认真,仿佛在想象哥哥每天的生活是如何的精彩,林栋哲则对操场和篮球架更感兴趣。

  吴姗姗和华十二并肩走着,感受着这与中学截然不同的自由氛围。

  “怎么样,大学生活不错吧?你们现在的阶段都要好好学习,争取全都能考上大学,亲身来大学校园体验一下,跟高中生活真的是天差地别!”

  庄图南以过来人的身份,自豪地说道。

  除了华十二,其他人都一脸向往,纷纷点头。

  逛完了校园,林栋哲提出请图南带着几人逛逛魔都,也看看什么叫上海滩啊,什么叫十里洋场啊,还说这是他第一次来魔都,总要好好逛一逛。

  庄图南平时的学习生活都是在校园里,没怎么出去过,对魔都也是不熟,想了想,让几人等他一会,说要去找同学帮忙。

  不一会儿,他带着一个女生回来了,还从室友那边借了一个相机。

  那女生个子高挑,穿着素净的格子衬衫和深蓝长裤,眉眼柔和,皮肤是南方姑娘特有的白皙透亮,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清爽的书卷气,笑容亲切,是邻家女孩类型的美女。

  华十二认出这就是原剧情里的李佳,也是庄图南的官配,没想到两人现在就这么熟悉了。

  庄图南给双方介绍:

  “这位是我们班长,李佳。班长,麻烦你了,这是我弟弟妹妹,他们大老远跑来,我想带他们逛逛,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李佳落落大方,微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听到庄图南介绍‘鹏飞哥’这个称呼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未多问。

  “不麻烦,图南的家人就是我的朋友,欢迎你们来魔都!我知道几个地方,外滩肯定要去看看,城隍庙的小吃也很有名,如果时间够,还能去人民广场转转”

  她思路清晰,几句话就把行程勾勒出来,还体贴地考虑了时间和趣味性。

  于是一行人便由李佳做向导,开始了魔都半日游。

  逛到中午,庄图南朝几人说道:

  “中午咱们随便吃点吧,在附近找个小馆子.”

  华十二却笑着接口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又好吃又便宜,你们跟我走就好了。”

  他径直带着众人去了外滩边那座著名的和平饭店。

  到了大门口时,除了华十二,其他几个孩子,连同庄图南和李佳,都有些不自在了,全都看着华十二,那意思这里就是你说的‘又好吃又便宜’?

  华十二一手拉着庄图南,一手拉着林栋哲,大步走进装潢典雅、充满旧上海风情的中餐厅。

  李佳、庄筱婷、吴姗姗没有办法,也只能跟在后面。

  找了座位之后,有穿着挺括**的服务员递上菜单。

  庄图南只瞥了一眼价格,就感觉手心冒汗,连忙低声道:

  “鹏飞哥,这太贵了!咱们换个地方吧?”

  华十二却气定神闲的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经典菜式,又要了饮料,看着菜单上那亲民的价格,心说这个时代的物价还真是物美价廉。

  当然这只是对他而言,实际上对比这个时代的平均工资来说,庄图南他们才是正常心态。

  合上菜单,华十二才笑着解释:

  “放心吃吧,不用咱们花钱,是一鸣哥知道咱们要来魔都玩,特意交代了这顿午饭他来请,你们也都知道,他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孝敬一下他鹏飞哥,不是很正常么?”

  庄图南知道李一鸣现在发了财,也知道对方发财是华十二给他介绍的关系,听到是李一鸣请客,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栋哲则感叹道:“一鸣哥太够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没有了价格带来的压力,席间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一道道精美地道的本帮菜被服务员端上来,众人吃得津津有味,连声赞叹。

  李佳也渐渐放松,好奇地问庄图南:

  “图南,我看鹏飞长得比你年轻,为什么你们都叫他‘哥’啊?”

  这事儿她都纳闷一整天了。

  庄图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个嘛,一开始是打赌输了,后来就习惯了。鹏飞他玩什么都能赢,懂得也多,不知不觉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林栋哲也来了劲儿,开始给李佳科普华十二在纺织一条街的丰功伟绩。

  “玩什么都赢?”

  李佳来了兴趣,她看华十二虽然沉稳,但面容确实比庄图南稚嫩,不太相信一个中学生能在知识广度上胜过大学生。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俏皮的挑战意味,对华十二说:

  “鹏飞,图南把你夸得这么厉害,我不太信,你知道‘飞花令’么?现在大学里面很多人都喜欢玩这个,就是定一个字,轮流说包含这个字的诗句,接不上来或者重复就算输。”

  “敢不敢跟我比一下?你要是赢了,我也叫你一声‘鹏飞哥’,你要是输了,我就算替庄图南出头了,你叫他哥就行!”

  华十二还没说话,庄图南先急了:

  “班长,你先冷静一下.”

  他虽然没见过华十二玩飞花令,但这货以往的战绩实在太过惊人,不管玩什么,真就没输过,他也不相信李佳能赢华十二。

  林栋哲更是笑着道:“李佳姐姐,你这也没喝酒,怎么就多了啊!”

  旁边的庄筱婷和吴姗姗都对李佳摇头,劝她别自讨苦吃。

  李佳见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激起好胜心,朝华十二道:

  “要是不敢那就当我没说过好啦”

  华十二笑着放下筷子:“好啊,那就随便玩玩吧,至于叫不叫哥的,无所谓啦,你来定个字吧!”

  “既然在吃饭,就定‘食’字吧!”

  李佳说完规矩,自信地开了头:“食饱拂枕卧,睡足起闲吟。”

  华十二从容接道:“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抵千金。”

  李佳:“食德见从事,克家何妙年。”

  华十二几乎不假思索就立刻给出应对:“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些诗词就连庄图南都没听过,他都好奇自己这位老表什么时候背了这多诗词。

  李佳渐渐感到压力,一些常见的诗句快速被说完。

  华十二却信手拈来,从《诗经》到唐诗宋词,语速平稳,毫无滞涩。

  又轮了几圈,李佳已经开始搜肠刮肚,脸都憋红了,终于卡住,接不上来了。

  她认输地叹了口气,脸上浮起红晕,倒是更添了几分生动。

  端起饮料,对着华十二,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愿赌服输地轻声道:

  “鹏飞哥我输了!”

  “哈哈哈!”林栋哲第一个笑出声,“李佳姐姐,我们早就告诉你了,鹏飞哥跟人玩游戏从来都没有输过的!”

  庄筱婷和吴姗姗也抿嘴笑。

  庄图南则是无奈对自己班长耸了耸肩:“早提醒过你的,你非要跟他比!”

  李佳也是摇头苦笑:“眼见为实,鹏飞哥的诗词储备量,比我这个大学生还强,不得不服!”

  这顿午饭在愉快的插曲中结束,下午,李佳又带着他们接着逛,拍了不少照片。

  考虑到回程,下午两点多,华十二便提议返程。

  告别时,众人在同济门口合影,本来李佳要给众人照的,结果华十二找个路过的学生帮忙照相,让庄图南把李佳也拉过来一起合照。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同济大学门前,少年们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被永久地封存在那张小小的胶片里,留在了1983年的秋天。

  转眼两年过去,这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就是在84年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华十二在年初抓住机会,让销售部脱离了‘鹏程电子厂’的外壳,摇身一变,变成了吸收港资的合资企业。

  同时在苏州建厂,开始生产自己的电子产品。

  另外在华十二中考之后,吴教练几次来找华十二谈心,想让他往体育方面发展,尤其还承诺,可以将他推荐进国家集训队,如果在集训期间还能跑进十秒大关,就可以参加84年夏天在洛杉矶举行的夏季奥运会。

  华十二拒绝了几次,最后表示自己为了专注学业,已经好久没训练,再也跑不出以前的成绩了。

  见吴教练不信,华十二还下场跑了两次,结果都是成绩平平,泯然众人。

  吴教练带着失望走的,觉得华十二又是另一个伤仲永的故事。

  84年夏天,洛杉矶奥运会开幕,我国选手许海峰,在男子**慢射60发项目中,夺得华夏奥运史上首枚金牌,实现金牌零的突破,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欢腾。

  85年,随着改革开放以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在转轨过程中,市场竞争加剧,部分国企因设备落后、产品不适应市场需求而出现亏损。

  国营与集体企业普遍面临着一场无声的阵痛。

  在苏州,以棉纺厂为代表,许多曾经在计划体制下安稳运行多年的工厂,效益骤然下滑,陷入了发不出工资的困境。

  为维持运转、安抚职工,厂方不得已将滞销的库存布料,折抵工资发放给工人。

  而这并非孤例,从纺织到机械、五金,一系列曾作为地方经济支柱的行业,如今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冲击。

  最近黄玲和宋莹,用厂里发的布料,给华十二、庄筱婷、林栋哲都做了好几身衣服,说实话土得掉渣,可几人不穿都不行。

  这天放学,华十二和庄筱婷一进家门,就看见庄爷爷和庄奶奶坐在屋里,正在跟庄超英说话。

  见两人回来,庄奶奶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

  “筱婷、鹏飞回来了,你们学习辛苦了,赶紧歇一会,待会儿就开饭了!”

  庄爷爷则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筱婷是好学生!”

  然后就没了,对华十二那是提也不提。

  不过庄超英还是给了两个老人台阶下,朝华十二使眼色:“鹏飞,还不跟你外公、外婆打招呼!”

  华十二从善如流:“那什么.哼哼哼哼好!”

  三个大人听得一脸懵逼的时候,华十二已经放下书包,跑去厨房给黄玲帮忙去了。

  进了厨房,华十二低声说道:“舅妈,我怎么感觉他们来者不善呢?”

  黄玲好笑道:“你这孩子,他们是谁?连外公、外婆也不叫一声,还来者不善,他们来这边,什么时候善过?”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又道: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都想好了,他们说什么我都不答应!”

  华十二一边帮忙一边说道:“舅妈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肯定不能让人欺负你!”

  黄玲笑得可开心了:“好小子,舅妈没白疼你!”

  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一个桌上,气氛有些尴尬。

  老两口吃完之后,就开始说起来意。

  庄爷爷先开头:“超英啊,现在机械厂效益不好,赶美开不出工资来,家里困难啊,你是当大哥的,不能就这么看着,要多想想弟弟,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庄奶奶接着说道:“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以后你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十块钱,就算帮帮你弟弟。”

  庄超英听得是一脸为难,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黄玲却不惯着:

  “妈,又不是只有机械厂效益不好,我们棉纺厂现在开不出工资,以布代工资,我们全家都指着超英这七十块钱活着,要是拿出三十块钱帮赶美,就剩下四十块钱我们家怎么活?”

  庄奶奶冷笑一声:

  “老大媳妇,你家订了两瓶牛奶,筱婷一瓶、鹏飞一瓶,我跟你爸牛奶什么味都没得知道,振东振北长身体,我们都没舍得让他们天天吃上牛奶,你家天天吃牛奶,你跟我们说没法活,这像话吗?”

  黄玲冷着脸说道:“鹏飞的生活费是桦林提前给的,至于筱婷的牛奶,是我和超英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

  华十二觉得舅妈说着话就没什么力度,当即补充道:

  “振东振北长身体跟大舅舅家有什么关系?”

  “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养不起别生啊,赚不到钱是二舅没能耐,你们二位要是想帮,别慷他人之慨,倒是把我外公退休工资拿出来啊,那可是你们亲孙子!”

  华十二给老头算账:

  “外公你原来工资四十多块钱吧,今年五月份又涨了十二块,六十块钱您二老也花不了,不如拿出来给振东振北补营养啊!”

  庄爷爷早就看华十二不顺眼,此时被说的老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华十二根本不理他,笑呵呵继续说道:

  “图南上大学要生活费,筱婷要补营养,舅妈不开支,舅舅的钱刚刚够支撑这个家的,怎么着,就振东振北是您亲孙子,图南和筱婷就不是啦?”

  他转向庄超英:“大舅舅,我觉得您应该打听打听,您当年是不是我外公外婆抱养回来的啊,要不然怎么总把你当牛做马使唤呢!”

  黄玲听得这个解气啊,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相反老两口气得直哆嗦,庄爷爷指着华十二:“你你你,你个小畜生”

  他说着用手捂着心脏。

  华十二脸色冷了下来:“您可千万要挺住啊,否则要是少了您那六十块钱的退休金,可就让您家那本不富裕的生活,又雪上加霜啦!”

  这话刚说完,老头身体一软,就往地上出溜,庄超英赶紧扶住,焦急地喊道:“爸,爸”

  庄奶奶也急得直喊:“老头子,老头子.”

  华十二跟黄玲说道:“舅妈你得给我作证,他要不行了,可跟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庄爷爷身体一挺,就开始吐白沫。

  黄玲:.这孩子嘴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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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