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却慢慢站了起来,声音渐渐由低到高:

  “为了能够唬住天下所有的猴子,死一个郭奉孝,虽然疼了点儿,但对曹公来说,也不是不能付出。”

  “况且,之后必然厚葬你郭奉孝,也必然厚待你的族人,他也必然亲自哭丧扶棺,痛不欲生,再做赋一首,流涕吟诵,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曹操是诚心诚意为他的误杀而悔恨。”

  苏哲弯腰,慢慢拿起旁边郭嘉的佩剑,缓缓将剑抽了出来,郭嘉心一沉,却见苏哲已将手腕一转,长剑直指外面的雨幕。

  郭嘉听见苏哲的声音缓缓流淌过来:

  “奉孝啊奉孝,以你之命,换得天下人对曹公的忌惮和敬重,这样的买卖,你觉得,曹公在向你的脖子挥剑之时,会不会犹豫?”

  “”

  郭嘉的心停跳了一拍。

  他很清楚,以曹操的性格,一定犹豫不了太久。

  哪怕是将他换成任何一个人,荀彧,荀攸,程昱,曹操可能都不会犹豫太久。

  苏哲持剑的手臂落了下来,转过身看向郭嘉,一脸微苦:

  “由小及大,一叶知秋。曹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光是天子,你们这些良谋猛将,在他的眼中,都只是棋子而已。若是杀了你们便会得天下,他会毫不犹豫的将你们杀光。”

  郭嘉望着苏哲手中的剑,暗暗缓了一口气:

  “君王之道,自是与常人之道不同,不然何以成大事?”

  苏哲冷笑一声:

  “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岂因君王或平民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既然是小人而非君子,何必为其粉饰?”

  郭嘉一时语塞,正沉思间,忽然听见宝剑坠地之声,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对面的苏哲突然弯下腰,用手捂住胸口,慢慢歪坐在席上,垂着的头一顿一顿,似

  乎很是难受。

  “敬贤,你怎么了?!”郭嘉大惊,立刻离席走到苏哲身边来看。

  苏哲的头上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敬贤!”

  郭嘉扶着苏哲的胳膊,却发现苏哲的手臂冰冷似铁。

  这是寒症?!

  郭嘉想起苏哲曾说过要晒太阳才不会觉得体寒的话。

  但为何他的头上一直在冒汗?

  郭嘉试了一下苏哲的额头,这才发现这额头竟然烫得似火。

  郭嘉大惊,正想喊医师,突然看到了案几上的药瓶。

  刚才苏哲将药瓶还给了他,就一直摆在案几上。

  此药既然是刘备差人千里迢迢送来,想必是了解苏哲的病情,对症特制的药。

  若眼前之人真是苏哲,这药应该有用才是。

  想到这里,郭嘉立刻抓起案几上的药瓶,飞快倒出一颗。

  又想起只能喂半粒,于是在刚刚跌落在地的宝剑剑锋上轻轻一滑,划作两半。

  郭嘉的动作又快又稳。

  苏哲坐在一旁,一脸湿汗,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福祸相依,真是诚不欺我。

  还多亏了自己这毛病,许都城外,是成是败,自会遥相呼应。

  现在这么大的感应,依照经验,天子怕是已经被救了出来。

  而自己貌似还能撑一会儿。

  一定要撑住。

  苏哲垂着头,用手紧紧捂住心脏。

  那里正在猛烈地跳动着,整颗心似乎要撕裂开来般难受。

  而头则越来越沉,沉到脖子都快承担不住。

  稳住,苏哲。

  苏哲自己对自己默默说道。

  郭嘉拈起切分好的药丸,急急对苏哲说:x33

  “敬贤,此药应该有用,赶快服下!”

  苏哲抬眼望着郭嘉,露出一丝欣慰,伸手接住。

  郭嘉起身,向阁楼下守着的亲卫高声道:

  “来人,快取些热水来!”

  “唯!”

  苏哲将手心那半粒药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吃下它,就代表着,他承认自己是苏哲无疑了。

  既然天子已经救出,承不承认又有何差别?

  照着郭嘉目前的情形,早都确定了他就是苏哲。只是在等他最后的亲口承认而已。

  只是凌飞还在府中,不然,他就更无顾虑了。

  想到凌飞,苏哲心中一紧。

  不过,郭嘉还未将天子祈福和他联系起来,又能如何?

  苏哲沉吟片刻,虚虚一笑,一口吞了下去。

  亲卫将热水送来了。

  郭嘉亲自倒好,将水杯递给苏哲,苏哲接了过来,手微微在抖,喝了一口就赶紧放回了案几上,坐在原地,用手捂着胸口,稳住呼吸。

  药已经下了肚,温热的水也顺着下了肚,但到了发烫的内脏里,反而像清泉般沁凉。

  苏哲的心跳,终于慢慢缓了下来,那颗心不再好似要炸裂一般,而是慢慢收拢了起来。

  此次华佗配制的药,不知道加了什么,倒真的比以前的效果更明显。如今,心跳没那么快了,头上的汗也就慢慢止住了。四肢百骸的寒气虽然依然在刺痛着浑身的神经,但痛感也没有那么锐利了。

  半晌,苏哲长长吁了口气。x33

  郭嘉坐在旁边,见苏哲的状态已经和缓下来,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他瞥了一眼案几上的药瓶,缓缓起身。

  等到他走回自己的坐榻重新坐下之时,声音已经变得内敛而凝重:

  “果然不枉费刘皇叔一番苦心,千里迢迢派人送来的,竟是如此灵药。”

  苏哲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那个小药瓶,喉头竟微有哽咽。

  主公,我该说你这药送的是及时呢,还是不及时呢?

  但此时此刻,若非此药,苏哲这条小命,怕是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苏哲的目光收了回来。

  主公现在应该是在哪里呢?

  再等一两个时辰,最多三四个时辰,这个天下,就该大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