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一百六十六章 英明圣主奏南阳

小说: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作者:赵子曰 更新时间:2026-02-04 19:56:48 源网站:2k小说网
  于志宁离席拱手,迎对魏征因李善道之话,而转投到他和屈突通等身上的视线,从容说道:“魏公,今杨侗虽降,洛阳已为王土,然宫禁之事,尚未周全。宫中宦侍、宫女,十之八九仍是前隋旧人。陛下虽已下旨甄别,并令将其中的大部分遣散还乡,然甄别、遣散事务至今尚未完全了结。陛下若此时贸然入居皇城,耳目难周,安保难密。故仆等皆进言陛下,以为不如仍暂驻御营,待宫禁彻底清查,旧人甄别遣返,一切整肃完毕之后,再行入居不迟。”

  魏征听罢,说道:“原来如此。纳言公言之甚是,确该如此。”

  李善道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两点考量。其一,皇城宫室,乃前朝所建,穷极奢靡。我若洛阳甫下,便即入住,恐天下人以为我与杨广同类,喜豪宫华殿,好逸乐享受。驻跸军营,与将士同宿,正可昭示天下,我非享乐之君,志在安民,非在图逸。”

  事实上,如果不是洛阳皇城,换是长安皇城,早点入住尚且无妨,但这洛阳东都,与长安皇城不同,却是杨广动用了千万民力,铺张建成的,乃杨广残民、虐民的罪证之一,则若洛阳一下,李善道便入住皇城,确未免显得急切,会有损仁德之名。并且今年以来,将士鏖战接连,伤者未愈、疲者未息,则若李善道急於入住宫中,对士卒而言,亦恐会令将士生疏离之感,因唯有洛阳虽下,李善道却仍与将士驻营同寝,共食粗粝,方显其与士卒甘苦与共之诚。

  魏征以为然,说道:“陛下圣明,此虑极是。”

  “其二。”李善道放下茶盏,说道,“还有一点,便是我不日即将西征关中,若现下入居皇城,循抚士气,调度兵马等方面,反多不便。驻於营中,令出即行,利於调度。”

  魏征脸上露出叹服之色,躬身赞道:“陛下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昔前汉高祖方入关中,得咸阳宫室,即沉浸享乐,志气消磨。若非樊哙、张良进谏,几误大事。今陛下居安思危,持俭戒奢,真英明圣主,非前汉高祖可及!”

  李善道摆手笑道:“玄成,你说我比刘邦更为英明,我不敢居之。然却出身这块儿,我与刘邦实是相同。我亦本一小民耳,当我起兵之初,不过因隋政暴虐,求自活而已,后因时势使然,乃生解民倒悬之念。却莫说方今天下未定,海内未安,我焉能便就沉溺享乐?便是日后天下一统,宇内升平,我亦当秉承初志,一心为民,勤政不辍,亦绝不效刘邦之此故辙也!”

  魏征少不了连声称颂,说道:“陛下此心,真乃苍生之福!”随后就李善道“不日即将西征”这句话,问道,“陛下适言不日即将西征,近时以来,臣所接陛下令旨,所谕多迁移官署、贵乡驻军诸事,未见陛下提及西征调度细节,臣敢问陛下,不知西征时日,陛下可有已定?”

  “经过这段时日的安抚,洛阳城中大致已定。”李善道摸着短髭,笑道,“我既与李世民有言在先,秋马肥时,在长安听他为我击筑,便不可食言。我意再让将士休整几日,待粮秣等先期辎重运输到位,最迟本月底,便着手部署再攻关中此事。”

  却这段时日,洛阳城外的汉军主力虽在休整,但粮秣转运和粮站增设并未停歇。

  一方面,黎阳仓的存粮,正一边源源不断地运来洛阳,一边也在经太行八陉,运往河东、陕北,并在太原、定胡、上县等地各都已增设粮站,以为底下再攻关中时,李靖、刘黑闼部的储粮补充。一方面,早前被秦敬嗣等运到陕县的常平仓粮,也在向离潼关更近的阌乡沿线运输,在稠桑、槃豆各也新设了一个粮站,以为底下再攻关中时打潼关此路兵**粮秣储备。

  魏征思忖片刻,说道:“启奏陛下,若月底着手西征关中的兵马调署,将士休整这块儿的时间倒是已足。只不知江表诸辈与朱粲两处,近日动静如何?”

  李善道笑道:“萧铣、林士弘虽仍未输诚,然今日上午,刚接到李子通、陈棱、沈法兴的降表。”便先将李子通心怀二意、自己明旨斥破、以及已密旨李文相若李子通有异动即征讨之此事,与魏征说了,说完江表的事儿,接着说朱粲,说道,“裴仁基与朱粲到了南阳后,朱粲起初以其部曲、辎重众多,难以短日尽移驻汝南为由,企图拖延移驻。然在裴仁基持我诏书,先一檄到,就招降了穰县吕子臧,继南阳张氏等姓亦各举族归顺,遂裴仁基率本部进驻南阳,令裴行俨率步骑千人直趋新野之后,朱粲就不敢再有拖延了,其众已於三天前尽到汝南。期间,倒未生变故。”顿了下,又笑与魏征说道:“玄成,你可知岑文本此人?”

  魏征说道:“敢问陛下,可是年方十四,为父申冤,名动荆襄的岑文本?”

  “正是此子。”李善道颔首说道,“裴仁基兵到南阳郡时,他已从萧铣处潜归乡里,於是主动求见裴仁基,表其愿归顺我大汉之心。我已下诏,授他银青光禄大夫、南阳郡丞。及吕子臧,我也已下诏,授了他穰县公、南阳通守之职。着令他们暂辅佐裴仁基,稳定南阳。”

  却李善道这通话中,提到的“吕子臧”、“南阳张氏等姓”、“岑文本”,这些都或是南阳现今的割据势力,或是南阳本地的名族子弟。吕子臧本是故隋之臣,为故隋之南阳郡丞。其人颇有用兵之能,朱粲流窜到南阳后,南阳郡其余的县邑,多被朱粲夺占了,但作为南阳郡治所在的穰县,吕子臧一直守着。朱粲打了几次,没能攻下。南阳张氏,这个“南阳”不是南阳郡,与“裴仁基率本部进驻南阳”的南阳是一回事,是南阳县,张氏是南阳县的强豪,张须陀其家即系是出自此族,其族在南阳聚了千余宗兵,算是南阳郡的一股地方势力。岑文本也是南阳县人,其族世代仕宦,他祖父官至西梁的礼部尚书,他父亲岑之象出仕故隋,在邯郸令任上遭人诬陷入狱,岑文本时年十四,为其父诣司隶称冤,辞情慨切,召对明辩,其父冤狱得以昭雪,他由是知名。去年,萧铣在荆州称帝,召他到了荆州,任他中书侍郎之职。——却岑文本有个后代,在原本时空的唐及后世大大有名,即岑参,为其曾孙,且也不必多言。

  吕子臧、南阳张氏等姓、岑文本归顺,皆不算要紧的事,故在这段时日下给魏征的诸道令旨中,李善道对这几件事都没有提过,又这几件事都是才刚发生不久,消息也还没传到贵乡,魏征因却听李善道此际说起,才知了这几件事。他听罢了,不觉感慨,说道:“朱粲在南阳年余,招吕子臧不降,臣闻之,昔日李密亦曾招揽吕子臧,亦遭拒绝。今王师一到,他即归顺。而臣闻岑文本在萧铣处,官居伪中书侍郎,专典文翰,清贵显要,却则不待陛下征召,即弃此高官厚禄,潜归故里,自请归附。由此足见海内士民之心,已尽归陛下矣!”

  “此非但是王师之威,亦陛下仁德为海内望之故也。”于志宁笑着补充一句。

  魏征点了点头,抚须稍顷,说道:“只是陛下,刚才听陛下说,朱粲到了南阳后,先以借口拖延移驻,后是因见南阳地方吏、士,尽已归顺我朝,方才不得已移驻汝南,显然此人一如陛下前旨中与臣所指,果怀二心。他之拖延,无非为试陛下之意也。既然如此,适才臣又闻陛下言,江表诸辈,萧铣、林士弘至今尚无降表奉上。林士弘远在东南,权且罢了,这萧铣窃据荆州,却与汝南仅隔汉、淮两水间地而已,则臣却有一虑,万一朱粲即便移驻汝南,却竟与萧铣暗中勾连,趁陛下西征之际举兵作乱,恐淮、汉之间,会有动荡。”

  萧铣的地盘,主要在汉水以南,即后世的湖北、湖南等地。汉水与淮水之间,隔着一段一二百里宽的地区,即后世的襄樊、南阳、信阳、黄陂等地。这一带,因为处在两条大河之间,其间又多山区,北边临着桐柏等山,故而无论是汉军、抑或萧铣部都尚未能将之控制。

  魏征提出了自己的这个担忧之后,便针对此忧,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说道:“因臣愚见,今既朱粲已离南阳,陛下何不索性再下一诏,征其入朝?如此,其患暂可除也。”

  李善道笑道:“玄成,卿之此议,仲谧也建议过。当朱粲尚在洛阳时,仲谧就建议我,不如将他留在洛阳。唯却此策,看起来稳妥,实则暗藏隐患,故不可行。”

  魏征问道:“陛下是担忧,若将朱粲强留在朝,可能会激起朱粲部众惊惧,以致生变?”

  “不错。朱粲部数万之众,汉胡混杂,其心腹将校,皆追随他多年的旧部,性多残虐。若强留、或强征朱粲在朝,必致其部猜疑惊惧,反而可能会因此,激起不必要的动乱。眼下之重,在於关中。不可因此事影响大计。”李善道见魏征露考虑之色,又笑与他说道,“至若卿之所虑,诚然不可不虑,然也不必多虑。汝南杨仲达、淮安田瓒、杨士林等,俱与朱粲素有旧怨,不相和睦;淮阳郡现又有李公逸、李善行部屯驻,朱粲若果敢阴勾萧铣,意图作乱,我已密旨裴仁基,便可督诸部共讨之。况贵乡之兵,多已移在向洛阳移驻。纵有小患,不足为忧。”

  ——如前所述,淮安郡在汝南郡的西边,而淮阳郡在汝南郡的北边,朱粲部这一到汝南,他便是头恶狼,也相当於是就被关进了笼子里。他忠也好,不忠也罢,的确是就无须太过忧心。

  魏征想了下,说道:“是,陛下英明,是臣多虑了。”

  李善道以前读史书时,看到过不少历代帝王向臣子剖明心迹的话,如“朕本宽仁”、“赤心待士”之类。看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肉麻,且有自我吹嘘之嫌。但他现今到了这个位置,却能理解这些帝王为何说这些话了。可能有吹嘘自己的成分,但更多的应不在此,而是包含**目的。帝王虽也是人,但既为帝王,便更多的就单只是“人的属性”,是“**上的属性”,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上的的态度与方向。是以,有些话,必须说;有些态,必须表。

  他乃摸着短髭,环顾帐中诸臣,顺着魏征对朱粲的担忧,借题说道:“我之为人,公等皆知。我向来以赤心对人。民间有传,曹孟德曾言‘宁我负天下人,毋天下人负我’,此言者,我不取也!若我不仁不德,如杨广般残虐百姓,则天下负我,我无怨言;若我不听忠言,则公等负我,我亦无怨言。可唯有一条,若我有过,负我可以,绝不可负天下百姓!无论何人,若敢有负生民,或贪墨剥削,乃至作乱,殃及无辜黎民之辈,朕必严惩不贷!”

  帐中一片肃然。

  群臣离席,躬身说道:“陛下圣明!臣等敢不竭忠尽智,以辅圣治!”

  魏征由衷赞道:“陛下此言,足为万世之法,臣等谨记!”

  李善道收起肃容,重新露出笑意,请诸人坐下,对魏征说道:“玄成,此次再征关中,必取长安。我意仍令仲谧随军参赞,而洛阳诸务,便全权托付於你了。”转顾于志宁,令道,“仲谧,玄成今日才到,且先歇上一歇,明**便与玄成交接洛阳抚民等务。”待于志宁应诺,又对魏征说道,“玄成,你明天交接完政务后,与杨侗、段达等见上一见。暂时来说,安抚洛阳尚需他们助力。另外已经迁移到洛阳的官署,你也要统筹调度,确保可以尽早正常运转。”

  魏征恭谨应道:“臣领旨!”

  天色已近黄昏,帐外暮色渐浓。

  洛阳新下、月底就又要着手部署进兵关中的事宜,诸臣各有不少政务、军务待理,既已从李善道迎过魏征,叙话了这么多时,见李善道这会儿已无他事吩咐,便纷纷告退。

  但是魏征未有离去,待众人退尽,他上前一步,行礼说道:“陛下,臣斗胆,尚有一事进奏。”

  李善道笑道:“可是要问再征关中的具体方略?卿有何问,尽请问来。”

  魏征却摇了摇头,神色略显凝重,说道:“臣所奏者,非关军事政务,而是南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