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光灿烂。

  大羊山上华光璀璨,莲花朵朵,小小的庭院之中,一道道柔和的、如絮如雾金色飘荡着,正坐着一黄衣和尚。

  他叉着双腿,稳稳地坐着,手中端着茶,若有所思,随口道:

  “也就是说…顾攸…的确会死在他手里。”

  他身前正跪着一和尚,看上去很瘦弱,双手合十,只是眉心有一点银光不断闪烁,很是独特,低眉顺眼,声音极轻:

  “是…是该如此…可…”

  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喃喃道:

  “弟子却觉得…这一次,顾攸恐怕不会折去了。”

  那坐着的和尚挑了挑眉,淡淡地道:

  “何出此言?”

  梵亢如今已经入了释道,挂靠在这位灯头首的麾下,他命数特殊,仅仅是这么一靠,不曾读过什么经典,很快就得了怜愍之位。

  可正是在此时,他一朝顿悟,复得天素感应!

  从那种种幻象苏醒过来,他的脸上不复有前几次时的自信与恍然,而是充斥着难以理解的迷惑与不安,跪在地上的膝微微移动,显现出极度的惶恐。

  眼前纷**错,一瞬失神间,好似那纷纷的离火仍然跳动在眼前,让他又惊又恨。

  不得不说,和戚览堰那个疯子比起来,这位灯头首反而更照顾他一些,这一世,梵亢在他袖中出言献策,鼓动纷争,卷起滔天大浪,不说取得多大成果,至少短时间内自身性命无忧。

  那些毂郡神通的陨落,当然不乏他梵亢的手段。

  ‘只可惜,更早的那一次,我当场在山上被李周巍打死,上一世醒悟过来,及时逃脱,却因为前一次的失败,对之后的事情了解太少…’

  那些个消息被挖空后,这灯头首便不再理会他,却也没有亏待他,将他扔在了大欲道。

  燕赵大战,他所在的庙宇被攻破,那踏着熊熊离火的男子迈步而入,那一幅诡异的场景,他想来仍然觉得惊心动魄。

  熊熊的离火照耀庙宇,萧地萨早就跑了,只留下他缩在大殿之中,金眸的青年踏步而入,用那把金枪将他挑起来,钉在石像之上,笑着问他:

  “你就是那天素采源怜愍,梵亢?”

  他已知命在旦夕,便颤声道:

  “见过昶离真人!”

  这青年竟然就这样在石台边端坐下来,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掰着指头数着数,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是:

  ‘魏土疆限何处?’

  他不曾想太多,只挑了第一世的答案来回答,答道:

  “东尽齐鲁,北至燕代。”

  这青年若有所思,便道:

  “明阳证后,可有添金地?”

  他第二世被打了个粉碎,哪里知道那么多?只是生怕自己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被眼前的人打死了,又不敢不说,于是道:

  “不曾见过!”

  那青年就从位置上站起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灼灼的火焰烘烤着庙宇中的每一寸角落,把他提起来,道:

  “好,我且问你,明阳证后,望月湖可有秘境坠?”

  梵亢对这个问题依旧两眼一摸瞎,只是按着第一世的例子,打肿脸充胖子,道:

  “有!”

  那昶离真人很是失望,捏起那恐怖的火焰来,搅得整片天地仿佛都在他眼前旋,梵亢吓得魂飞魄散,忙道:

  “大人!大人!留我有用处!留我有用处…只将我带回去,群策群力,多一二建言,必有裨益啊大人!”

  可熊熊的烈火根本没有停留,在天旋地转的死亡扑面而来时,梵亢只听见他的大笑声:

  “建言?鼠窜狗盗之辈,首尾两端之徒,徒污我尊耳!”

  此刻,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浑身燥热,这位殿下足足问了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问明阳成还是不成的,只问证后,他梵亢根本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也难以理解这位真人又能从中悟出什么来……

  他这连紫府都没有修成、连神通都没有体会过的人物,面对这位天才淡淡的评判,好像根本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留给他满腹的憋屈!

  此刻,好像仍然有那口火在心头跳动,这些恐惧不安很快幻化为了无穷无尽的愤怒,他咬牙道:

  ‘李绛迁…你固不信我…有你的好果子吃!’

  他这一愣,却被灯头首误读了,很是不快,心中冷笑:

  ‘若不是看在你为天素,早就将你搜魂灭魄,丧家之犬也敢在我面前拿捏了!’

  那弟子磕了磕头,泣道:

  “当年在师…在戚览堰麾下时,本也是事事顺意,可到了那紧要关头,却总会有变数,当年弟子就觉得必有蹊跷,只是戚览堰固不听我之言!”

  他道:

  “大人,魏王麾下必有天素!”

  “哦?”

  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灯头首目光同样闪过一丝不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表情似乎与当年的戚览堰极为相似,只道:

  “天素?可笑!你以为那姓刘的是怎么废的?他要不是在湖上走了一趟,如今会刻舟求剑,修了个不上不下没脑袋的库金?明阳有异,非你天素能算尽,自然不妥。”

  面对这极其相似的回答,梵亢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可根本难以从这些极其相似的、在他脑海里回荡的话语中提炼出结果来,只能抬起头来,说出他当年对戚览堰说过的话:

  “那就是在宋庭!或者别的地方!总之一定有这么一个人!”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

  这话终究出自一位天素,也就是到了如今的境地,放在古时,因为天数的承诺或者是话语,足以成为万人追捧的机缘,或者提点成道的捷径,尤其在语气肯定的情况下,分量是极重的!

  灯头首出身如此高贵,在大羊山上也是数一数二,可面对一位天素子言之凿凿的判断,一时间半信半疑,沉默了片刻。

  梵亢已经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阴冷,往前挪了两步,在这和尚面前狠狠磕了两个头,道:

  “弟子敢对释土发誓!魏王身上绝对有跟天素相关的痕迹!怀疑这件事的绝对不止弟子一个,指不准还有别人在试探,弟子不求其他,如若那顾攸果真未死,或者是接下来动摇湖上的大战被化解,还请师尊从此不疑弟子!”

  灯头首久久凝视着他,作为大羊山最顶尖的人物之一,显世法相的重臣,他当然知道符檀菅即将下山,也大抵明白此间的安排。

  他良久才低声道:

  “那就且看一看!”

  “多谢师尊!”

  梵亢狠狠的磕了两个头,狠辣的毒意与激昂的斗志,终于重新充斥他的身躯,他的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越发复杂。

  ‘前一次天素感应,我被你设计,让那魏王草草害死,失去了太多太多获取消息的机会,以至于这段时间来始终碌碌无为,这一次不会了…躲过那一次杀身之劫,这一次的天素感应,我可看到太多了!’

  他抬起头来,望向南方,仿佛在凝视那湖上的对手:

  ‘反正我不会真的死…反正我还能重来…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瞧不起我,如今局势不同了,都给我等着罢!’

  ……

  “魏王…”

  璀璨的天光从天的那一侧飞跃而来,很快在关隘之上显化,墨衣男子迈步而出,踏虚而下,下方的人纷纷垂首,李绛迁则上前一步拱手:

  “父亲!”

  李周巍轻轻吐了口气,从表面上看不出心情的变化,环视一周,道:

  “诸位真人,各归职守罢。”

  他并没有细说前去谈判的结果,哪怕守在这城头上的诸位真人心中再怎么抓心挠肺,也不好好开口去问,便各自持着流光退走。

  李周巍则步履稳健,快步走到了大殿之中,李绛迁与李曦明一同入内,直到殿门紧闭了,李绛迁这才行礼,踌躇道:

  “父亲……我看淳城漫天合水,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迹,可恐怕有不少变数,一时半会,里头是好不了了。”

  李周巍点头,他回来的速度不快,对天际的情况也有不少察觉,道:

  “顾攸、龙亢肴已然怒极,两家生隙,大事谐矣!”

  这绛袍青年并不意外,只笑道:

  “合该如此,庞异为图自保,当然是叫两家越生隙越好,此人端的一小人,诈恶无极,搅动风云,只是空有僭毁的毒计,却没有把控的本事,放在这一处刚刚好,也不虞他翻出天去!”

  计较起来,如今的局面可不比轻易攻克淳城差多少,李周巍赞赏道:

  “这倒是,没有这一对父子,效果未必有如今这么好,顶多让他们生疑,不至于到决裂的地步,等到大事妥了,不吝赏赐。”

  他眼神中又是欣喜又是遗憾,摇头道: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就这样收场,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他虽然对那一枚碎片趋之若鹜,却也知道缓进徐图的道理,再者,他深思熟虑,早就为自己留下了夺取此物的其他手段,如今不去攻打,未必不能取得!

  于是转过头来,正色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叔公了。”

  李曦明颇有些赞叹地点点头。

  所谓留下顾攸的诸多宝物,固然是为了激一激龙亢肴,可更多的当然是创造李曦明深入淳城、进行谈判的机会和条件!

  ‘如今不必打进去了,我们大可谈进去!’

  李周巍手里的筹码可是异常的丰厚,远不止顾攸身上那些宝贝,还有郡城、灵阵,被他掌握在手中的毂郡四关!

  ‘反正我们都是要撤走的,这些地方终归要交还给他们,无非是怎么还。’

  李周巍不屑于劫掠一番,毁阵毁城,毕竟这些大阵都是世家千百年的积累,每一处大阵将来都是他赖以巩固的地界的关隘,今日捣毁了,明日再度占据,自家又拿什么来守呢?

  故而他李周巍在毂郡斗了这么一遭,也不过迫不得已,毁了个根基最薄弱的角山罢了。

  他神通压低了声线,淡淡地道:

  ‘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要,完完整整地把所有东西重新交还到他毂郡手中,让他们在我离去的这些时间里最大程度庇护自身安全…而如此丰厚的条件,自然也是要从龙亢肴手里换出好东西来的…’

  李周巍一众人好比已经夺了他毂郡满门产业,却不得不临时撤走,只是交给他们代为保管而已,又尚且能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这位魏王静静道:

  ‘龙亢肴自矜仙贵,却被如此算计,我看未必有真靠山,布燥天恐怕名胜于实,所仰赖者,不过祖宗名号。’

  他提醒道:

  ‘祖宗之荣,实为龙亢一门上下性命之屏障,远贵于已身得失,如此之人,宁损实而不损名,更不能忍辱…于是古有宛陵冢中兴筵,今有太阳抽刀放血,皆不过是饮鸩止渴,不得不为而已。’

  李绛迁赞叹,附和道

  ‘真有本事的,如金一,计不成就不成,反正丢的都是自己的脸,背后的真君在,名头那是数不尽的,自然损名保实,或是逍金,自个挂起来,不理会你们,有谁敢拖下水?’

  ‘叔公若是前去,愿意换得四境安宁,龙亢肴既然插手,淳城的体面就是他的体面,为保尊贵,绝不吝啬!’

  李曦明暗暗点头,余下的话,这魏王已经不说了,可几人心里通通明白:

  ‘只看那盒中是什么级别的宝物,有没有机会问一问,倘若问着了,他有没有资格取用!’

  李周巍斟酌了一刹那,道:

  “要一个人选,陪你去…我本是属意那吴庙的,可这家伙虽然放得下脸,颇有些嘴皮,却太不要脸皮了,在龙亢肴跟前是站不稳的…倒有另一位…”

  李绛迁稍稍踌躇,听着父亲道:

  “常昀。”

  李周巍这一番得胜,暂时归附在他手中的人还真不少,可这个人选可不好拿,常昀看似是一散修,可实则见识背景都深厚。

  ‘更重要的是,既然太元有可能和那位文璜居的主人太鸿真君有所关联,带上常昀,敲打交谈,指不准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消息,或者借势而为!’

  李曦明颇有些预感,听到这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拱手出去了,李绛迁这才道:

  “眼下我们…”

  李周巍道:

  “不能轻易动,先把神通压在二关之上,你太叔公里面才好谈,如今毂郡的危机已经化解,顾攸也好、龙亢肴也罢,没有这个脸再出城邀战了,哪怕他们再有大真人现身,也不过加一筹码而已。”

  “至于我……”

  他从主位上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大殿之外走去,眼中终于浮现出冰冷的色彩,拍了拍手,漫步而下,淡淡地道:

  “我去见杨锐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