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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满仓眼神变得坚定:“周书记说得对啊,其实我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这事是不能等,不能靠。既然还想干,就得拿出态度来!朝阳,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准备一下。等我觉得准备好了,我就向于书记,向市委,正式汇报!曹河这个县长,只要组织信任,只要身体顶得住,我梁满仓还想再干一届,配合你,把曹河这盘棋下活!”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梁县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克服困难,把曹河的工作搞上去!中午了,咱们边吃边聊,我让食堂送点清淡的过来,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咱们详细沟通。”

  梁满仓用力回握,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好!边吃边聊!”

  而与此同时,在曹河县,苗国中副主任的走访慰问活动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在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熊正财和县委组织部长邓文东的陪同下,苗国中走访了两家困难企业,又慰问了几户生活条件比较困难的工人和贫困户,送上了慰问金和米面油。

  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全程跟随,闪光灯不时亮起,气氛热烈而周到。

  中午,在县委招待所安排的工作餐上,气氛融洽。熊正财端起茶杯,恭敬地说:“苗主任,您是老领导啊,这次回来送温暖,乡亲们心里都暖乎乎的。大家可都记着您呢!”

  苗国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正财同志,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啊。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家伙,迟早要躺在沙滩上。曹河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靠文东同志、东方同志这些年轻的同志。你们要多向朝阳同志学习,把心思都用在正地方,用在为曹河百姓干实事、谋发展上。”

  邓文东和陪坐的苗东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苗东方昨天刚去见了屈安军,心里正怀着对县长位置的期盼,闻言立刻端起茶杯,恭敬地给苗国中添上水:“叔叔教诲的是。我们一定以您为榜样,不,是以李朝阳书记为榜样,扎扎实实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苗国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说:“朝阳同志是个有想法、有魄力的年轻干部。我今天早上还和他通了电话,他本来要陪我,但市里有重要会议,实在脱不开身。我们约了晚上一起吃饭,再深入聊聊。年轻人,忙点是好事。”

  这话听在苗东方耳中,让他心里更加笃定,叔叔的能量依然在,连县委书记都要专门约时间陪同。

  午饭后,苗国中表示要休息一下。邓文东和熊正财安排好房间后便离开了。苗东方则留了下来,陪着叔叔在招待所幽静的小院里散步。

  招待所主楼是一栋五层高的办公楼,附属的是二层小楼,带着独立的小院,虽然有些旧了,但维护得不错,院子里种着冬青和白杨,昨夜一场薄雪,在墨绿的枝叶上残留着点点白痕,红墙青瓦,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别有一番萧索的意境。

  苗国中背着手,缓缓走着,目光掠过熟悉的景物,颇多感慨:“这招待所,还是我当年在任时,力主翻修的。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苗东方落后半步,小心陪着,闻言道:“叔叔您为曹河打下的基础,大家伙都记着呢。”

  苗国中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东方,你昨天去见了安军部长,他怎么说?”

  苗东方精神一振,连忙说:“安军部长很客气,说有机会会向于书记提一提我的事。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

  苗国中轻轻“哼”了一声,脚步不停:“安军部长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答应‘提一提’,这话,你可以信,但也不能全信。组织部部长说话,艺术性很强啊。”

  苗东方小心答道:“不过,于伟正书记还是十分信任屈安军部长的。”

  两人缓步走来,地上的几只觅食的麻雀落到枝头,又叽叽喳喳的展翅飞了,倒是落下片片雪花。

  “是啊,深得于伟正书记信任,说明此人非常聪明,也非常懂得把握分寸。于书记用人,有两个特点,一是重用组工系统出身的干部,二是看干部工作上是不是足够的大胆。于伟正的**手腕是很高的,当年周鸿基、齐永林和钟毅留下的班底,慢慢的都被清退了,于书记能平稳地完成新老交替,该送的送走,该用的用好,不听话的慢慢边缘化,不简单呐。”

  他停下脚步,看着苗东方,语重心长:“所以,东方,你想要进步,关键不是去跑、去送,而是要干出实实在在的业绩,要让市委,让于书记,看到你积极转变的态度,看到你配合县委、打开工作局面的能力。如果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工作上懒懒散散,没有章法,跟不上县委的节奏,那县委怎么可能推荐你?市委又凭什么用你?”

  苗东方脸上有些发热,辩解道:“叔叔,我分管国企,压力也很大,一直在努力……”

  “有困难,不要怕。” 苗国中打断他,“我当了这么多年县委书记,什么困难没见过?关键是态度。曹河四十几家国企,问题多,包袱重,这不假。但到现在没有一家破产倒闭,这难道不是成绩?你不需要解决所有问题,你能踏踏实实解决其中十家、八家的突出困难,那就是亮眼的政绩!要学李朝阳,学郑红旗,抓住一个点,集中力量突破,做出示范效应。红旗当年在曹河,亮点不多,但抓住曹河酒厂这个点,搞出了名堂,这就够了!你现在最让我担心的,不是你工作出不出成绩,而是……”

  他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盯着苗东方,压低了声音:“是你到底有没有掺和到苗树根那档子破事里去!你给我说实话!”

  苗东方心里一慌,强作镇定,双手一摊:“叔叔,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可能……”

  “东方!” 苗国中低喝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气,“到现在你还想瞒我?!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要下来?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慰问那几户贫困户?我告诉你,我听到了风声!苗树根在里面,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吐得差不多了!你们谁组的饭局,谁拍板闹事,马广德是怎么吃里爬外拿厂里的钱,苗树根都交代了!你还敢说你冤枉?你现在还敢跟我打马虎眼?!”

  苗东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根本不相信,苗书根会交代这些。

  苗国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痛心疾首地低声道:“糊涂!糊涂啊!东方!你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为了点土地利益,煽动群众围堵市领导,对抗县委?你这是自毁前程,是把整个苗家往火坑里推!”

  “叔叔,我,我没有啊……!”

  “东方啊,你这个副县长当成了孤家寡人啊,到现在都没人给你通风报信?我一直以为你会主动坦白问题,但是你到现在还在跟我演戏……”

  苗东方试探着道“叔,您真的听说苗书根他交代了……”

  苗国中背着手,一脸怜悯的看着苗东方道:“此事难道还会有假?马广德和你是不是一起吃饭商量的这个事?你知不知道,李朝阳今天去市里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他八成就是去汇报你的事去了!一旦市委点头,最快今天,最迟明后天,纪委的人就可能上门!到那时,别说当县长,你这个副县长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姜还是老的辣,苗国中在曹河担任了多年的县委书记,其门生故吏遍布曹河方方面面,能知道这个消息,实在是不算意外。

  苗东方想到自己如同苗书根一样在会场里被公开带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一把抓住旁边冰冷的冬青树枝,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叔叔!叔!你得救我!你得帮帮我啊!我……我是一时糊涂,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救你?我现在就是在救你!” 苗国中又气又急,背着手在结了冰的小水池边驻足,看着冰层下面游动的鱼,感慨道:“环境变了啊,你现在就和水池里的鱼一样,在这冰面之下,苟活已是万幸,何况你还作死……”

  苗东方突然感觉天都塌了一般……

  苗国中压低声音厉声道,“我来,不是想着还能让你当什么县长!我是想尽量保住你这个副县长的位置,保住咱们苗家在曹河最后一点脸面!你现在马上把你和苗树根和马广德他们之间那些破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一点都不能瞒啊!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余地!”

  在苗国中凌厉的目光逼视下,苗东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半个多小时后,苗国中脸色铁青地听完了侄子的坦白。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背也佝偻了些。

  “晚了……现在说这些,恐怕都晚了。” 他摇摇头,疲惫地挥挥手,“你先回去吧。记住,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对谁都不要再提!一切,等我见过李朝阳和吕连群之后再说。”

  苗东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苗国中独自在小院里又站了很久,直到午后的阳光变得稀薄,寒意重新袭来。他拢了拢大衣,对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秘书说:“走吧,去县委大院。见吕连群。”

  苗国中很快乘车来到县委大院。与上午去招待所不同,这次他直接让车开到了大院里面。下车后,他打量着这座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却掌管着全县近百万人命运的权力中枢,心中情绪复杂。

  自己虽然已是副厅级,但那是退居二线的“安慰”,手中的实权早已无法与这座大院里的主人相提并论。这种落差感,在每一次回来时,都格外清晰。

  他在县委政法委所在的小楼前等了一小会儿,看了看手表,是约定的时间了。不见有人下来迎接,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对秘书示意了一下,自己迈步朝楼上政法委的办公室走去。

  此时,吕连群的办公室里,他正和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孟伟江一起抽烟。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

  他们早就接到了苗国中要来的电话,吕连群原本想找个理由避而不见,但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索性看看这位老领导到底想说什么。孟伟江是被他叫来一起“陪绑”的,毕竟公安是办案主体。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吕连群对孟伟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站起身。门被敲响,吕连群亲自走过去打开门,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热情。

  “哎呀!国中主任!您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和伟江同志还说算着时间下去接您呢!” 吕连群侧身让开,热情地往里请。

  孟伟江也赶紧迎上来,满脸笑容:“老领导,欢迎欢迎!我们刚才还在说您该到了。”

  苗国中脸上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平静笑容,扫了一眼屋内缭绕的烟雾和烟灰缸,心如明镜,但也不点破,呵呵一笑:“连群同志,伟江同志,打扰你们工作了。可别嫌我老头子烦啊。”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 吕连群连忙把苗国中让到主位的沙发上坐下。孟伟江手脚麻利地去泡茶。

  办公室陈设简单,硬木沙发,办公桌,书柜,墙上挂着地图和规章制度。

  一位穿着西装、外面套着军大衣的年轻工作人员进来倒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这身打扮,在这冬日的县委大院里倒也不显突兀。

  苗国中坐定,端起茶杯之后就喝了一口,在凌冽的寒风里站了一两个小时,渴倒是不觉得,但是整个人还是感觉到透心的冷。

  苗国中目光在吕连群和孟伟江脸上扫过,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心:“连群同志从东洪到曹河,工作还顺利吧?生活习惯不习惯?曹河这地方,比东洪还是要冷一些。”

  吕连群欠了欠身,恭敬地回答:“谢谢国中主任关心。工作很顺利,县里同志都很支持。生活上基本上没差别,都是革命工作,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冷点热点不算什么。”

  “好,有这个心态就好啊。”苗国中点点头,放下茶杯,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连群同志到曹河之后,我作为曹河人,本该早些过来看看,尽尽地主之谊。”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好。晚上我约了朝阳书记,他答应从市里赶回来。我做东,咱们一起吃顿便饭,好好聊聊。伟江同志,你也一定出席,给我作陪。”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老领导请客,但话里“约了朝阳书记”“赶回来”“作陪”这几个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吕连群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快速盘算。苗国中亲自出面摆饭局,而且明确要拉上他和孟伟江,这显然是为苗东方,甚至是为苗树根的事说情,或者说是施压来了。这顿饭,不好吃。

  “国中主任太客气了。您老领导回来,理应我们请您。不过,晚上的话,我这边时间还不好确定,正和伟江在说啊,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孙茂安说要下来,不知道到底下不下来……”

  吕连群语气依然恭敬,不过这孟伟江暗道:“都是扯票报账,倒是还向自己出钱一样啊。”

  苗国中深深看了吕连群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工作要紧。那就等朝阳同志回来再说。我相信,再忙,饭总是要吃的。”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再说话。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孟伟江看看吕连群,又看看苗国中,觉得这气氛有些压抑,便想找点话说,却被吕连群一个眼神制止了。

  吕连群知道,苗国中这是在等,吕连群展现出的平淡确实让苗国中有些意外。自己这个副厅级干部,还比不上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了?

  这位曹河县昔日的“一把手”、如今的市人大副主任,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自己虽然顶着副厅级的头衔,但退居二线到了,手里的实权早已今非昔比。在现任的县委常委、手握政法实权的吕连群眼里,给自己的“尊重”,更多是场面上的,很难有多少实质分量。

  毕竟,他自己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当年在县委书记任上,对那些退下来的老同志,不也是面上客气周到,真遇到原则问题或具体事务,该坚持的照样坚持么?将心比心,所以他也没法端出老领导的架子,一进门就主动放低了姿态。

  “连群同志啊,”苗国中又端起茶杯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叶,没话找话,语气和缓地开了口,“连群,我在这边,不耽误你工作吧!”

  “苗主任看您说的,您太客气了。您是老领导,能来指导我们工作,是我们的荣幸。”吕连群笑道,顺势接话,“说起来,苗主任,您可能对我没印象,但我对您可是久仰大名。我记得,您和我在东洪工作时的老领导,泰峰同志,以前就经常走动,关系很近。”

  李泰峰,是吕连群在东洪县担任县委办主任、组织部长时的县委书记,后来也出了事。

  苗国中听到“李泰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份复杂,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说到泰峰同志……唉,这个同志,可惜了。理论水平高,是当年九县一区里少有的能在省里理论刊物上发表文章的县委书记,周鸿基书记那时候很器重他。只可惜啊……后来走了弯路,耽误了发展,也耽误了自己。”

  这话勾起了吕连群的一些回忆。当年跟着李泰峰,确实风光过一阵,可惜结局令人唏嘘。他顺着话头,语气也带上几分感慨:“是啊,泰峰同志有他的长处。国中主任,说起来,您才是我们该学习的榜样。各个方面都很周到,其实,泰峰书记到了市里面工作,按正常程序来讲,一般什么事都不会再找到他的头上了。关键是他自己摆不清位置,还在对县委**的工作,指指点点……”

  苗国中心里暗道:“这小子,是在点我?”

  苗国中尴尬的道:“榜样谈不上,都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苗国中摆摆手,喝了口茶,将话题从回忆拉回现实,“连群同志是外乡人,到曹河时间不长,不知道清不清楚,我老家是哪里的?”

  吕连群笑容不变,语气自然:“苗主任,看您说的。整个曹河县,谁不知道您国中书记是咱们西街村走出来的杰出代表?是曹河的骄傲。这一点,我们做工作的,哪能不了解?”

  苗国中端着茶杯,手指在温热的瓷盖上轻轻摩挲,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嗯,看来连群同志做工作还是很用心的,把老苗的底细都给摸透了。”

  吕连群心里微微一凛,知道这老家伙话里有话。

  吕连群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带着敬重:“苗主任,曹河县能有今天这样的发展基础,城市建设、工业体系,您当年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省里搞改革开放十年百位杰出人物评选,您都是榜上有名的。可以说,从组织到群众,都认可您对曹河改革开放做出的历史性贡献。”

  这话捧得很高,但也是事实。苗国中听了,脸上神色缓和了些,甚至露出一丝追忆往昔峥嵘的自得,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叹道:“连群同志,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谦虚。说句实在话,当年我和钟毅同志,那是在全县干部群众的支持下,白手起家,艰苦创业。那时候条件多差?要啥没啥!现在很多人都说,曹河的国有企业负担重,债务多,是包袱。可是他们不想想,没有当年我们勒紧裤腰带办起来的这些厂子,哪有曹河县城的今天?哪有这么多工人家庭?哪有现在县城这样的规模和面貌?”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几:“你们也应该看到,整个东原九县二区,除了市里所在的光明区我们比不了——人家是拿着省里、市里的资源堆起来的,是市委、市**的所在地,这没法比——你去看看其他任何一个县城,恐怕在城市建设、工业基础、公共设施这些方面,都不好跟曹河相提并论!这点底子,是我们当年打下的!”

  这话虽然带着几分为自己时代“评功摆好”的味道,但大体上符合事实。曹河县的县城建设,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东原市下属各县里,确实算是比较像样的,街道相对宽敞,楼房较多,这得益于计划经济时期国有工业的积累。

  吕连群和孟伟江都点头称是。苗国中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话锋开始转向他真正的意图。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连群同志,伟江同志,既然你们两个都在,我也就不跟你们说太多客套话了,说几句实在话。”

  他看了看吕连群,又看了看孟伟江,语重心长:“当年搞建设的时候,曹河的群众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特别是西街村的群众。很多土地当年都被征用了,用来建厂、修路。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啊!被征用之后,曹河的群众,特别是西街的群众,当时是吃了亏的。并不是每家每户每个人都能安排解决‘工人’身份,一个四口之家,失去了土地,最多只有一个人能被招工,其他几个人都要自谋生路。现在,很多企业不景气了,效益下滑,工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土地没有了,工厂的饭碗也不那么稳当了,群众发点牢骚,有点不满情绪,你们觉得,这是不是很正常?是不是可以理解?”

  他一个副厅级干部,用这种近乎平等交流、甚至带着点“诉苦”意味的语气,跟吕连群、孟伟江说话,姿态确实放得很低。

  没等吕连群和孟伟江回答,苗国中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加恳切:“改革嘛,总是需要一部分人,在一些阶段,做出一些牺牲的。我当年作为西街村出来的人,就向乡亲们承诺过,只要他们支持县委、县**的发展,舍小家顾大家,县委、县**也一定会充分考虑他们个人的困难和需求,尽量安排好。当时,才会有西街村的群众,把眼看就要成熟的庄稼地,忍痛推平,支持搞建设。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牺牲和奉献啊!现在,他们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土地权益上有些想法,有些诉求,难道就全错了吗?就十恶不赦了吗?”

  话说到这里,批评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中心思想就是:西街群众有委屈,罚款太重,处理太过。要理解,要宽容。

  吕连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抽着烟。孟伟江更是如坐针毡,只能在旁边陪着笑脸,不时起身给两位领导添茶倒水。

  毕竟,孟伟江在曹河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时候,苗国中还是县委书记,是老领导,整个人显得比吕连群更为谨慎,生怕搞出来什么动作影响了领导发挥。

  苗国中谈了一番曹河的历史贡献和西街群众的“牺牲”后,话头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直白,几乎算是挑明了:“连群同志,伟江同志,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直白啊,但话糙理不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的意思是,你们把西街的村支书抓了,抓也就抓了,他是个村干部,犯了错,该处理处理。但是,抓了他之后,是不是……范围就不要再扩大了?还有那三个普通群众,教育一下,是不是也可以考虑放了?我估计啊,这个苗树根坐在里面,精神压力大,可能会说一些胡话,可能会牵扯到一些有的没的。我们看待问题,还是要历史地看,全面地看,要从当时的环境和条件出发来考虑,对不对?”

  他看向吕连群,目光带着征询,也带着压力。

  吕连群弹了弹烟灰,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孟伟江低着头,专心研究着指甲盖,书记不表态,自己又能如何。

  吕连群十分贴心的慢慢的从裤带上解下来钥匙扣,递过去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生了锈的指甲刀。

  孟伟江一愣,还是伸手接着了。

  苗国中看着两人,长叹一口气,估计心里已经骂了八辈祖宗。

  但苗国中也不催促,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补充道,语气更加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为吕连群、为县委考虑的意味:“连群同志,我是曹河县人,更是西街村人,于公于私,我都要为曹河的群众,特别是西街的群众说上几句话。你们已经抓到了首要分子苗树根,我认为,这已经能够起到很好的震慑和教育作用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深挖下去,扩大范围。那样影响不好,也容易激化矛盾。到时候,三千西街群众上了大街,这大过年的,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