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湿透的纸条在陈无虑掌心颤抖,字迹像是从她骨髓里爬出来的,却带着不属于她的寒意。

  “不要相信梦里的钟声,北极的钟,已经醒了。”

  沈涵跪坐在床边,手指抚过纸条边缘,指尖忽然渗出血珠,

  那血竟逆流而上,渗进纸面,将六个字染成暗红……

  就在那一刻,全球三十七座爆发“梦蚀症”的城市,同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钟鸣。

  铛!!不是来自教堂,也不是报时塔。

  而是从地底深处,从时间褶皱中传来的回响。

  科考队紧急连线极地监测站,却发现北极圈内气温骤降四十度,

  冰层裂开一道螺旋状深渊,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巨钟,钟身上刻满与荒庙残经同源的文字:

  “借七秒者,偿一生;断他人忆者,终被万世遗忘;

  开门之人,即为门后之物。”

  而钟摆,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摆动,第一下,耗时整整七年!

  下一摆,将终结人类对“存在”的定义。

  科学家测算出惊人结论:那不是钟,是“时之心”的外壳。

  整颗机械心脏,正在破茧而出,它跳动一次,现实就脱落一层记忆!

  就像蛇蜕皮,但留下的是空壳般的人类文明……

  与此同时,林烬的身影出现在西洲城废墟之上。

  他没有脚印,没有呼吸,只有一面布满裂痕的铜镜悬浮身后,镜中映出七十二次死亡的倒影。

  他抬头望月,轻声说,

  “第七十三次,我不再求生。”

  “我要让‘我不存在’这件事本身……成为世界的伤口。”

  他举起碎镜,对准陈无虑所在的方向,低语:

  “开门吧,孩子。这一次,不是你梦见门,而是我,在门后,等了你七十二世。”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开始崩解。

  陈无虑再度陷入沉睡,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

  两旁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都映出她生命中最温暖的画面:

  生日烛光、母亲微笑、父亲牵她的手走过雪地……

  可当她伸手触碰,那些门便轰然洞开,涌出披着亲人外皮的黑影,

  它们不再伪装温柔,而是齐声吟唱,

  “忘了吧,忘了吧,爱是痛苦的种子!

  记忆是灵魂的伤疤,忘川不渡人,人心自焚舟……”

  而在最尽头的那扇门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符,裂成两半,正是当年陈泽用来封印林烬的那一块!

  这时,沈涵的声音穿越梦桥传来,

  “别过去!那是林烬设下的最终幻境!

  他要用你的‘听梦’之力,反向激活所有人的集体潜意识,

  一旦成功,整个人类种族将陷入‘原初遗忘’!

  我们甚至会忘记语言、火、自我……

  我们将退回史前,成为不会哭也不会笑的空壳!”

  但陈无虑却缓缓向前走去。

  她说,

  “可如果……他是对的呢?”

  “如果我们记得的一切,都是别人强加的痛苦?

  如果‘爱’之所以痛,是因为它注定要失去?

  如果……真正的慈悲,不是让人记住,而是让他们彻底解脱?”

  她伸出手,指尖距离那背影仅剩一寸,而在现实世界,时之心猛然跳动第二下……

  全球新生儿在同一瞬间睁开眼,瞳孔中没有虹膜,只有两个旋转的沙漏。

  他们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不是“哇”,而是古老音节:

  “归途已毁,反门将启……”

  钟声在北极回荡,第三响即将落下,全球新生儿的瞳孔中,沙漏开始逆转。

  人类的记忆如潮水退去,语言消失,文字失义,连“我”这个字都开始模糊。

  城市陷入沉默,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们忘了如何说话。

  在这万物崩解之际,陈泽终于现身。

  他没有从门后走出,而是从林烬的影子里站起。

  两人面对面,一光一暗,呼吸同步,心跳同频!

  他们的面容竟在缓缓趋同,仿佛两面相对的镜子中无限延伸的倒影,最终归于同一张脸。

  沈涵颤抖着念出龙子承留下的最后一卷竹简,

  “归途非路,乃心之裂痕;开门者非人,实为执念双生。

  陈泽与林烬,本是一魂两断,一愿归来,一愿坠亡。”

  原来,“归途计划”最初并非为了接引逝者。

  它是远古文明试图封印“时之心”的仪式,需以一对灵魂为祭:

  一个代表“执念”,一个代表“割舍”。

  可当年仪式失败,执念太深,割舍太痛,

  二者灵魂撕裂,化作陈泽与林烬,各自流浪七十二世!

  而今,反门将启,世界将沉入遗忘深渊。

  唯有让这对双生魂,在因果尽头共同赴死,才能重铸平衡。

  林烬冷笑,

  “我恨了七十二世,只为这一刻!你明不明白?”

  陈泽却平静道,

  “不,是你爱了七十二世,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若真想毁灭一切,你早就能做到!

  可你每一次轮回,都在等一个人来阻止你,不是敌人,而是……愿意为你痛的人。”

  风雪中,林烬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第一世,自己死于乱刀之下,临终前看到陈泽跪在血泊中,抱着他的尸体嚎啕大哭。

  那一滴泪,落在他额心,成了七十二世轮回中唯一不变的印记。

  “你不该存在。”那句话,是规则强加的咒语。

  可真正的心声,是“我不能失去你”。

  陈泽伸出手,“让我们一起,把门关上吧。”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放过我们自己。”

  林烬闭上眼,泪水滑落,凝成冰晶,碎成光尘。

  两人相拥,玉符与碎镜同时粉碎,化作一道金黑交织的光柱直冲天际!

  北极的青铜巨钟发出哀鸣,钟摆停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第三响。

  时之心剧烈震颤,随后缓缓下沉,重新埋入冰层深处……

  那些新生儿的沙漏瞳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黑色眼眸,

  他们第一次笑了,像所有婴儿一样,无知无惧,却充满希望。

  七日后,梦蚀症患者陆续苏醒,他们记不清过去,但不再痛苦。

  有人牵起陌生人的手说,“我们好像见过。”

  有人望着天空喃喃,“我忘了什么,但没关系了。”

  西洲城废墟上,长出一朵白色小花。

  花瓣中心,嵌着半枚玉符,半片碎镜,合在一起,刻着无人能识的两个字:

  “同归”。

  而世间,再无人提起陈泽与林烬的名字!

  他们的存在,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诞生。

  但在每一个月圆之夜,若有人静心聆听,

  会听见风中传来两声低语,交错如歌:

  “对不起。”

  “我懂。”

  不是胜利,不是救赎,而是和解。

  当执念与割舍终于相认,当恨意还原为爱,

  门便不再需要开启, 因为它,从来就不在外面。

  毕竟,风还在吹,梦还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