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生骄 第六八三章 过河卒

小说:绝色生骄 作者:沙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41:48 源网站:2k小说网
  景福宫。

  夜已深,窗外的雨丝如断线的珠帘,绵绵不绝地洒落在宫檐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烛火在殿内摇曳,将太后的身影投在雕花的屏风上。

  左相齐元贞身形微躬,声音压得极低:“独孤陌已经入棺了。按照太后的旨意,礼部已代独孤氏向朝中各司衙门发了殡贴。出殡的日子也选定了,五月十八,宜丧葬,是近日最合适的日子。若错过这个日子,便要往后推上六天,等到五月二十四。”

  太后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微微停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墓地可议定了?”

  “两处所在。”齐元贞微微躬身,语速不疾不徐,“其一,送回独孤氏祖籍陇州下葬。只是独孤陌乃是辅国大将军的身份,且曾被太后亲自嘉许为平乱首功之臣,他的丧事,便是再如何从简,从神都一路送往陇州,这笔花销也绝非小数目。沿途需得仪仗护送,棺椁车马、祭品供品、随行人员,无一不要银子支应。”

  太后微微颔首,烛光映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本宫既然下旨将独孤陌的丧事办成国葬,自然是由朝廷掏这笔丧葬费。功臣身后事,朝廷若吝啬银钱,天下人如何看待?”

  “太后体恤功臣,如此重视独孤陌的丧事,又安排礼部全权处理,这是要让天下人知晓,朝廷绝不会薄待任何一位功勋之臣。”齐元贞的语气愈发恭谨,却话锋一转,“不过,臣私下以为,独孤陌的丧事,还是不宜太过铺张。”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她才淡淡问道:“另一处是哪里?”

  “东桦山。”齐元贞立刻答道:“东桦山就在北邙山西侧,开国以来,已有十多名朝廷功勋重臣被赐葬于东桦山下。若赐独孤陌一块丧葬之地,不但不会辱没独孤氏的门楣家格,更能彰显太后的隆恩浩荡。此外,此事若定,便可尽快处理完独孤陌的丧事,随后便能迅速着手整顿南衙军的事务——此事拖延不得。”

  太后沉吟片刻,指尖的佛珠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独孤家是什么意思?”

  “礼部曾问过独孤夫人的意思。”齐元贞回道,“独孤夫人只说,既然懿旨是由礼部处理丧事,那一切都由礼部来决定,独孤家不敢妄议。礼部是奉了懿旨主持丧事,独孤夫人自然也知道这是太后降下的隆恩,所以丧葬之地,也是想由太后亲自定夺。依臣看来,独孤氏也并无意将独孤陌的灵柩长途跋涉送回陇州,本意应也是期盼太后能在东桦山赐一块地。”

  “哦?”太后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元贞见状,上前半步,轻声道:“太后明鉴,独孤家此举,也是用心良苦。这些年独孤陌手握兵权,麾下党羽颇有些狂妄自大,不少人甚至以为独孤陌已是朝中无人能撼的权臣。独孤陌若活着,倒也罢了,可如今他骤然过世,独孤氏便不复从前威风。到了这个份上,独孤氏想的,自然是全族的周全。被赐葬东桦山的那些重臣,不但是大梁栋梁,且个个都是德高望重的忠贞良臣。若能葬于东桦山,便等同被朝廷盖棺定论,列入忠良之列。”

  “所以独孤氏想让本宫赐独孤陌落葬东桦山,便可借此保全忠良之名?”太后缓缓道。

  “正是此意。”齐元贞含笑道,“独孤氏本就是五姓世家之一,家世显赫,如今又有了忠良之名,至少在独孤氏看来,如此便可保住家名,免遭日后清算之祸。”

  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棂,雨声淅沥,敲打着夜的寂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中道暴毙,死的也正是时候。君子论迹不论心,若只论他生前行事而言,倒也不失为良臣。他若是再多活几年……”

  话未说完,太后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遥远的虚空。

  那未尽之言,齐元贞自然心知肚明。

  独孤陌生前掌握兵权,与曹王往来密切,曾几何时,是太后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她夜半醒来仍需思量的隐患。

  然而,他终究没有掀起大风浪,没有让这江山再起祸端。

  此刻突然死去,反倒让一切都归于平静。

  只论过往功绩,赐他落葬东桦山,朝野之间,倒也不会有太大争议。

  也幸好如此。

  否则,若他再多活几年,若他真的助曹王夺位,不但大梁祸乱再生,独孤陌身后之名,只怕便是另一番景象——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太后沉吟良久,终是开口道:“那就传旨礼部,赐独孤陌下葬于东桦山。”

  她顿了顿,继续道,“尽快落葬之后,朝廷再拨一笔银子,好生修葺独孤陌的陵墓。当年若没有他,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大梁。他……是有功的。”

  “臣领旨。”齐元贞躬身应道。

  “本宫再给他一道恩旨。”太后又道,“出殡之日,丧宴过后,朝中百官可送灵柩出城,也算是本宫顾念他当年的功绩了。”

  齐元贞抬起头,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赞许:“如此隆恩浩荡,必能让天下子民知道,太后对功臣的宽厚仁德。独孤氏闻此,也当感恩戴德,再无他念。”

  太后微微颔首,忽又问道:“监察院那边,可放走了独孤泰?”

  “回太后,那边接到旨意,已经派人送独孤泰回去了。”齐元贞禀道,“监察院那边也安排了人手,日夜盯住独孤泰,近日绝不会让他与南衙军有任何接触。”

  “没有独孤陌,独孤泰一介莽夫,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太后唇角掠过一丝轻蔑,“对了,东市那些镖局后面的是什么来头?本宫记得,好像叫什么……”

  “四海馆。”齐元贞立刻接道。

  “不错,四海馆。”太后点头,“本宫记得,四海馆与独孤泰有牵连。”

  “回太后,四海馆馆主熊飞扬,曾在北司军中担任过中郎将,多年前因事被逐出北司军,却未离开神都,而是领着一帮旧部,在东市经营了四海馆。”齐元贞娓娓道来,“四海馆名下产业颇多,赌场、钱庄、酒楼、镖局,无所不包。熊飞扬行伍出身,在军中尚有人脉,再加上他与独孤泰是结义兄弟,这些年东市市井几乎都在四海馆的控制之下。”

  太后凤目中划过一道寒光,如刀锋般冷冽:“他现在是否还在监察院?”

  “是。”齐元贞道,“一直都被囚禁在监察院。此人是因为与魏长乐发生冲突,引起了监察院的注意。被拘押之后,监察院已派人暗中对四海馆详细调查,目前已经掌握诸多实证。这些证据,足以让熊飞扬死上几回。”

  他顿了一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太后明鉴,熊飞扬的死活,其实无关紧要。但他与独孤泰关系亲密,四海馆背后许多事情,都会牵涉到独孤泰。监察院囚禁熊飞扬,迟迟没有动手,便是让朝廷有了一把刀,随时可用这把刀刺向独孤泰。这把刀,握在朝廷手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都由太后说了算。”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声道:“丧事过后,部署周全,这把刀就可以动了。要将南衙军从独孤氏手中剥离,便要彻底清洗军中独孤氏的力量。独孤泰,必须第一个解决。”

  齐元贞郑重点头:“臣明白。到时候便用监察院来查办四海馆,顺藤摸瓜,直接将独孤泰拉进去。铁证如山,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法网。”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提及一个人名:“李淳罡……!”

  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住,转而问道,“魏长乐已经离京了?”

  “昨天清晨被监察院的人送出城。”齐元贞禀道,“按照旨意,从龙武卫调了八名禁军沿途护送。出城之后,魏长乐与南边过来的一支商队汇合,没有耽搁,立刻向北而去。”

  太后冷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他倒是跑得很快。”

  “闯下这么大的祸,便是胆大包天,也知道不能继续留在神都了。”齐元贞道,“独孤陌虽然死了,但独孤氏还在。独孤陌父子都是因他而死,这已是血海深仇,独孤氏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了此子的性命。而且此子虽然无畏,却也因此四下结仇。刚直易折,树敌太多,谁都知道独孤氏欲杀魏长乐而后快,保不准就有其他仇家趁此机会刺杀魏长乐。一旦成功,天下人也只会以为是独孤氏在背后谋划,与别人无关。”

  太后沉吟片刻,才问道:“爱卿当真以为,魏长乐能在博州活下去?”

  “老臣倒也没有十足把握。”齐元贞如实道,“不过任何对手想要此子的性命,都不是容易的事。此子在山南与卢氏针锋相对,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将山南卢氏拉下马,无论胆识还是谋略,确实非同一般,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这般心性手段,便是放在朝堂之上,也足以与诸多朝臣周旋一二。”

  “少年老成。”太后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不过博州可不是山南。卢氏虽然在山南根基深厚,但卢渊明终究是读书人出身。读书人做事,素来谨慎小心,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得多,想得深。对付魏长乐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想得越多,顾虑越多,就越是给他可趁之机。可博州不同,那都是虎狼之地,那帮人做事粗暴干脆,刀刀见血,可不会给魏长乐什么喘息的机会。他能活着走出山南,未必能活着走出博州。”

  齐元贞含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太后明鉴。当初此子进京,老臣就说过,这是天赐大梁的一柄利器,必须好生利用。本来还想着让他在神都多历练些时日,打磨一番,日后或可大用。但形势所迫,也只能提前动用。此番借助独孤陌之死,名正言顺地将他调往博州,这正是这局棋最重要的一环。只要魏长乐到了博州,此子无论生死,对朝廷来说,都是幸事。”

  太后显然明白齐元贞话中的深意。

  她沉默良久,目光望向摇曳的烛火,火光在眸中跳动,仿佛映出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片刻后,她才感慨道:“若非局势所迫,要牺牲这枚棋子,本宫还真愿意悉心调教此子。此子智勇双全,胆识过人,好好历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可惜……可惜了。”

  “那就只能怪他生错了时候。”齐元贞也是轻叹一声,“不过这一步棋,至少能保北边数年平安,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如此,此子就算死在博州,也算是为朝廷、为太后尽忠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目光深邃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