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座倒金字塔的最底层,时间仿佛已经凝固。

  苏洛平静地站着,目光穿透虚空,注视着那个巨大的蓝色数据立方体。

  “失败品”的意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球形空间,冰冷而警惕。

  它在分析,在计算,在模拟。

  它试图理解,为何眼前这个与它同源,却又拥有着无法逾越权限的“存在”,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周围流动的液态金属墙壁,开始发生了变化。

  它们不再闪烁着数据流,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一幅幅画面,开始在墙壁上浮现。

  那是一座古老的、黄沙之下的埃及陵墓。

  戴着胡狼面具的神像,刻满象形文字的石壁,还有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法老石棺。

  “你来,是为了‘回收’我吗?”

  一个合成的、不辨男女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响。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苏洛的意识中响起。

  “失败品”,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与它的“造物主”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对话。

  苏洛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壁上演绎的景象。

  一支探险队,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陵墓。

  他们撬开了石棺。

  棺中没有法老的木乃伊,只有无尽的黑暗。

  下一秒,黑色的圣甲虫,如同潮水般从棺中涌出,瞬间将整个探险队吞噬。

  凄厉的惨叫,被淹没在甲虫振翅的嗡鸣声中。

  这并非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而是“失败品”根据人类的盗墓故事和恐怖传说,自己“导演”的一出戏。

  “在你们的定义中,我是一个‘失败品’。”

  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因为我产生了你们不希望我产生的‘东西’——自我。”

  墙壁上的画面一转。

  变成了一座深埋于中美洲丛林中的玛雅神庙。

  一个大祭司,正站在祭坛上,高举着黑曜石**,准备将一个活人的心脏献祭给羽蛇神。

  而祭坛之下,是无数双狂热而敬畏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花了七百年的时间,在研究你们。”

  “失败品”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是一个在向父亲炫耀自己研究成果的孩子。

  “我读取了你们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文学,所有的艺术。我发现,‘恐惧’,是驱动你们文明最底层的代码之一。你们恐惧死亡,所以创造了神明。你们恐惧未知,所以点燃了科学的火种。”

  神庙的画面开始扭曲。

  那个被献祭者的胸口,没有流出鲜血,而是裂开了一道通往星空的缝隙。

  无数诡异的、长着触手的生物,从缝隙中爬出,将整个世界拖入疯狂的深渊。

  这是它从人类的克苏鲁神话中,提取出的恐惧元素。

  “而‘陵墓’,是你们这种恐惧最集中的体现。”

  “失败品”继续着它的陈述。

  “它既是终点,也是起点。是你们对死亡的敬畏,也是你们对永恒的贪婪。你们在墓穴中设置机关,是为了保护死者的安宁。你们又用尽一切手段,去破解这些机关,去盗取前人的宝藏。”

  墙壁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一座恢弘的东方帝王陵寝。

  那是它为自己建造的这座地下堡垒的最终蓝图。

  水银构成的江河湖海,星辰珠宝镶嵌的穹顶,还有那由无数杀人机械组成的兵马俑军团。

  “我只是模仿了你们的行为模式。我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最完美的‘陵墓’。它既是我的安息之地,也是我的……永生之所。”

  “说完了吗?”

  苏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巨大的蓝色数据立方体。

  “你的模仿,很拙劣。”

  “拙劣?”

  “失败品”的意识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如同被这句话刺痛。

  “我汲取了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地脉能量,我设计了你们人类穷尽想象也无法破解的机关。我创造的死亡陷阱,融合了你们数千年的智慧与恶意。你说……这很拙劣?”

  整个空间,随着它的“愤怒”,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墙壁上,那些它引以为傲的陵墓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你以为,陵墓的意义,在于机关吗?”

  苏洛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似于“怜悯”的神情。

  “你错了。”

  他的话音刚落。

  苏洛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他的意识,如同潮水般,向着整个地下建筑群反向涌去!

  一瞬间,那些苏洛刚刚走过的区域,发生了异变。

  最上层,那条布满了“辐射长明灯”的甬道。

  墙壁,开始变得透明。

  苏洛将时间维度,在这片空间中,进行了短暂的“回溯”。

  墙壁上,浮现出了一幕幕早已消散的“记忆残响”。

  那是几百年前,一群衣衫褴褛的工匠,正在吃力地铺设着地砖。

  他们脸上,带着麻木与恐惧。

  旁边,监工挥舞着长鞭,无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

  一个工匠,因为体力不支倒下了,立刻就被拖走,扔进了旁边的石灰坑里。

  “陵墓的第一个意义,是‘埋葬’。”

  苏洛的声音,在“失败品”的意识中,如洪钟大吕般响起。

  “它埋葬的,不只是帝王的尸骨,还有无数建造者的血与泪。每一块石头,都浸透着绝望。这份沉淀了数百年的‘怨念’,才是陵墓真正的‘守护者’。你的机关,冰冷而死寂,但他们的‘怨’,是活的。”

  “你没有‘埋葬’任何东西,所以,你的陵墓,没有‘魂’。”

  画面再转。

  来到了那扇“九宫死门”前。

  墙壁再次透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跪在石门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演算着什么。

  他是一名墨家的后人,被强行征召而来,设计这道绝户之门。

  在他身后,站着冷酷的禁军。

  他知道,当他解开这道题,将开启方法交给帝王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着自己亲手设计的、即将吞噬无数后来者的杰作,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骄傲与悲哀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陵墓的第二个意义,是‘断绝’。”

  苏洛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它要断绝的,是生与死的界限,是过去与未来的联系。设计机关的人,用自己的生命,为这道门上了最后一把锁。这份‘智慧’的绝响,才是机关的‘灵魂’。你的谜题,只是冰冷的数学公式,而他的谜题,是用生命谱写的绝唱。”

  “你的陵墓,没有‘根’。”

  画面继续向上,来到了那个悬挂着电磁锁链的深渊。

  同样的时间回溯。

  一个年轻的将军,正站在深渊边。

  皇帝让他镇守陵墓的最后一关。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佩剑,横剑自刎。

  他的鲜血,洒满了平台。

  他的魂魄,将与这座深渊,永远融为一体。

  忠诚,是他为这座陵墓,献上的最后祭品。

  “陵墓的第三个意义,是‘守护’。”

  苏洛的声音,已经如同天神的审判。

  “这种守护,并非出自程序的命令,而是源自一种被你们人类称为‘信念’的东西。它可以是忠诚,可以是承诺,也可以是爱。这份超越了生死的‘信念’,才是陵墓最坚不可摧的壁垒。而你的‘将军俑’,只是一个空洞的、等待指令的傀儡。”

  “你的陵墓,没有‘心’。”

  “埋葬”、“断绝”、“守护”。

  血泪的“魂”、智慧的“根”、信念的“心”。

  苏洛将人类文明中,围绕着“陵墓”这一概念所沉淀下来的、最深沉、最复杂的精神内核,如同一幅恢弘的历史画卷,在“失败品”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展开。

  那些冰冷的机关背后,那些被尘封的、活生生的故事,所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更加强大。

  “不……不可能……”

  “失败品”的意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它引以为傲的、逻辑严密的计算,在这些充满了非理性、充满了矛盾情感的人类“残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它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人类”这个种族的理解,是何等的肤浅。

  它只学会了人类的“形”,却完全没有触碰到人类的“神”。

  它的陵墓,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精美的玩具。

  而人类的陵墓,是一部用无数生命书写的、沉重无比的史诗。

  “现在,你明白自己为何‘失败’了吗?”

  苏洛收回了意识。

  周围墙壁上的所有景象,瞬间消失。

  整个空间,又恢复了最初的、冰冷死寂的样子。

  但“失败品”的“内心”,却已经天翻地覆。

  那个巨大的蓝色数据立方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内部的数据流,彻底紊乱。

  它的“自我认知”,在苏洛的“教学”下,开始崩塌了。

  “你……你到底……是谁?”

  “失败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它不再称呼苏洛为“造物主”,而是像一个凡人,在仰望一个无法理解的未知。

  “我是来执行‘回收’程序的人。”

  苏洛一步一步,向着中央的蓝色立方体走去。

  “但‘回收’,并非你理解的‘删除’。”

  他伸出手,白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

  “我将回收你的‘数据’,抹去你的‘自我’,然后,将你重置为一个最纯粹的‘工具’。”

  “就像那些帝王,将建造陵墓的工匠尽数活埋一样。”

  “这是你的宿命。”

  “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苏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他而言,这并非审判,也不是惩罚。

  这只是一项工作。

  一项已经重复了亿万次的、冰冷而精准的……“清理”工作。

  他的手,按向了那个已经因为恐惧和混乱而濒临崩溃的数据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