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嫣然秀眉微蹙,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忧色:“王爷,眼前这股狂热,妾身越看越是心慌。起初不过是些豪商巨贾拿闲钱玩乐,亏了也动摇不了根基。”

  “可现在,寻常人家也把血汗钱投了进去,都指望着一夜暴富。妾身真怕这空中楼阁一朝倾塌,会引来滔天祸事。”

  “沉疴需猛药,新事物的诞生,也免不了一场阵痛。”李想轻啜了一口杯中的饮品,语气波澜不惊,“眼下的乱象,确实会让一部分人倾家荡产,但这未尝不是一场代价不菲的教化。”

  “它能让整个天下用最快的速度,领悟‘公司’和‘股票’为何物。至于那些兴风作浪、浑水摸鱼的,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吞了多少不义之财,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可东宫与魏王府的人也深陷其中,他们明面上并无逾矩之举,王爷到时又当如何应对?”段嫣然对朝堂的暗流显然并非一无所知。

  “随他们去,”李想唇角扬起一抹难测的弧度,“用不着我来收拾,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玩进去。且让他们再风光几日,真正的风暴,可不远了。”

  他话未挑明,但太子和魏王的明争暗斗已近白热化。

  贞观十七年,注定不会平静。

  李承乾空有野心却无城府,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夺嫡伎俩,很可能将他自己送上绝路。

  而李泰,一旦觉得储君宝座触手可及,也定会撕下那张温良恭俭的假面。

  届时,满朝文武才会恍然大悟,谁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笑到最后的赢家。

  “王爷所说的教化,妾身能够理解,但如此放任自流,终究是饮鸩止渴。倘若局面失控,这脏水恐怕会尽数泼到燕王府的头上。”

  段嫣然思忖良久,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见解:“依妾身愚见,我们为何不主动为这新生事物定下章程?其一,可在交易中心附近,另建一座交易楼,将所有股票买卖都集中于此,以便管理。”

  “其二,当设立一个专门的审核司,查验所有公司的底细,唯有那些真正经营实业、前景可期的,才准许发行股票,以防宵小之辈借机圈钱。”

  “其三,我们也可将府中一些盈利丰厚的产业,譬如作坊城的几家工坊,先行在户部登记为‘公司’,发行少量股票,让百姓看到,真正的持股人是如何每年分享红利的。”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环,必须成立一个独立的会计核查机构,定期查验各家公司的账目,杜绝做假账欺瞒世人的可能。如此四管齐下,或许能将这脱缰的野马,重新引入正途。”

  一番话说完,李想举杯的动作凝固在空中,他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妻子。

  他印象中的段嫣然,总是温婉雅致,是完美的大家闺秀。

  可方才这番话,环环相扣,切中要害,分明是一套成熟完备的金融监管体系。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错觉,到底谁才是那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

  察觉到李想的异样,段嫣然有些不安地垂下臻首:“王爷……可是妾身有哪里说得不对?”

  “不!你说的再对不过了!”李想猛然回神,眼中闪烁着惊艳的光芒,“嫣然,如此精妙的见地,是何人与你说的?”

  “无人指点,只是……只是妾身自己胡乱想的。”

  得到丈夫的赞许,段嫣然找回了些许自信,“王爷不是常说,万事万物皆有其规矩,商业更是要讲求秩序与信用么?妾身便想,这公司和股票,想来也是同样的道理,若想长久,必先有法度约束。”

  “平日里也常翻阅《科学》杂志,上面有些文章论及格物致知与数理秩序,再结合府中每年各处产业送来的账簿报表,便斗胆有了这些浅薄之见。”

  “浅薄之见?”李想闻言失笑。

  观狮山书院里那些主攻商学的门生,到现在还对着股票这新事物一筹莫展,连个像样的东西都写不出来。

  自己的王妃,却仅凭着所谓的“胡思乱想”,就勾勒出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制度蓝图。

  “嫣然,你这套方略,比我想过的任何法子都要周全缜密。”他由衷赞道,“建楼尚需时日,但其余几条,即刻便可着手。不出半月,便能拟出详尽的章程推行天下。”

  他心里已有了盘算,只需将这个骨架交给王富贵那样的商界鬼才,他们定能为其填上最符合大唐现状的血肉。

  今日此行,当真是意外之喜。

  ……

  彭芝的发迹史,足以写成一部寒门崛起的传奇。

  他如今虽与汉王李元昌往来密切,但这层关系却非他本意,更像是时势所迫下的一种自保手段。

  所幸,这层关系于眼下对彼此都有用处,算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各取所需。

  彭芝刚在五合居陪李元昌饮宴归来,一进府门,便看到心腹管事老任早已恭候多时。

  “东家,最近咱们在股市里小试了几手,不到一个月就净赚了近万贯。小的觉得,或许还有一条来钱更快的路子。”

  “一月万贯,这等进项确实骇人。老任,你的本事我清楚,但凡事不必操之过急。”彭芝开口安抚,对自己这位左膀右臂的成绩很是嘉许。

  “东家过奖,小的并非心浮气躁。”老任得了鼓励,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如今市面上热钱滚滚,那东太平洋公司的股价已经炒到了两贯一股,还供不应求。”

  “小人有个主意,我们何不找一家股价还未起势的公司,动用全部财力,将市面上的散股尽数吸纳。然后,再让牙行的兄弟们在各处茶楼酒肆里放出风声,说这家公司前景如何了得,把声势造起来,股价自然水涨船高。”

  “等价格到了高点,我们再悄悄分批出手。照此法行事,一个月内,赚回两万贯,甚至三万贯,也不是不可能。”

  这老任,在投机钻营上,确实有种野兽般的敏锐嗅觉,无愧是彭芝最信赖的干将。

  他这一番计策,说白了就是暗箱操作,人为坐庄,收割散户。

  虽与后世的手段不尽相同,但其内核却如出一辙。

  彭芝听完,竟一时愣住了。

  他将老任的计划在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遍,发现此计虽则凶险,却又严丝合缝,在道理上竟寻不出半点破绽。

  莫非真是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沉吟半晌,终于缓缓颔首:“此计……倒是可以一试。”

  彭芝再次将整个计划审视一遍,越发觉得天衣无缝。

  说到底,买卖自由,并无强迫,也未曾虚构造假,纯粹是利用市场人心罢了。

  他很清楚,长安城里那些新成立的公司,十有八九是勋贵子弟用来圈钱的幌子。

  对于这种钱,彭芝向来是避之不及,他深知自己根基太浅,有些浑水是万万不能蹚的,否则只怕会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