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严德民第二天一早就到改委会递交了去西北的申请书。

  办公室里,改委会主任王红生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德民同志?这么早,有事?”

  严德民平时虽然也算积极,但很少这么一大清早就来找他,而且…王红生微微蹙眉,严德民这脸色,也太难看了点,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熬了通宵,又像是大病了一场。

  严德民站在办公桌前,喉咙发紧,事先打好的腹稿在嘴边滚了几滚,却难以出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边把申请书递过去,一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说到:“王主任,我…我是来向您汇报一下我的思想动态,并且…并且向组织提出一个申请。”

  “哦?什么申请?”王红生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严德民垂下眼睑,不敢看王红生的眼睛。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那句话:“我申请…自愿到最艰苦的大西北去支边,接受锻炼和改造,为开发建设边疆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什么?!”

  王红生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出的墨水在文件上洇开一小团蓝黑色的污渍。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过于惊讶而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谁家好人没事申请去大西北的。

  虽然大家口号喊得响,但是遇到实际问题的时候,大家还会选择符合自己利益的那一边的。

  此刻,严德民的脑海里也是翻江倒海。

  “要么打死我们全家,你偿命……要么自己去大西北支边,保全家人……”

  沈南进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神经剧痛。

  他严德民在四九城的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却因为刘海中的愚蠢和自己的大意,一脚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他还有得选吗?

  没有。沈南进掐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个男人手里握着的,是能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武器!

  他不敢赌,一丝一毫都不敢。

  “支边?大西北?德民同志,你…你没发烧吧?”王红生上下打量着严德民,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现在这边的工作刚刚打开局面,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可是骨干力量!怎么突然想起要去支边?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王红生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他是真的被搞懵了。

  严德民这人,权力欲不小,人也活络,怎么会突然主动要求去那种苦寒之地?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被人拿了把柄,不得不走?

  可最近没听说严德民出什么事啊?

  严德民感受到王红生探究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能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想好的说辞,含糊地解释道:“王主任,感谢组织的关心。我…我家里一切都好,工作也很顺利。是我自己深刻认识到支援边疆建设的重要性,觉得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磨练革命意志,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连严德民自己都不信。

  王红生更是听得直皱眉头,他走到严德民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起来:“德民,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给你压力了?还是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严德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压力?何止是压力!那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但他只能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王主任,真的没有。是我自愿的。”

  王红生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严德民的眼神躲闪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绝不是自愿申请支边该有的状态!

  “不对,”王红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德民,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咱们一起共事这么久,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说吧,到底是因为什么?说出来,组织上也许能帮你解决。”

  “解决?”严德民在心里苦涩地呐喊,“谁能解决?那是通天的事情!说出来死得更快!”

  他知道,如果不给王红生一个稍微能说得过去的解释,对方绝不会轻易放他走,甚至可能会深入调查,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必须把王红生的好奇心,或者说警惕心,按死在萌芽状态。

  严德民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无奈和决绝的复杂表情,声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悸:“王主任,您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能说!但是,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请您听我一句劝!”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说道,“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去查东城化工厂的厂长,沈南进!他的个人作风问题,或者其他任何问题,都千万不要碰!碰了…就是天大的麻烦!至于其他……我真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说,您…您就当搞错了随便批了我这份申请,让我走吧!求您了!”

  说完这番话,严德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王红生。

  而王红生,则彻底愣在了原地。

  东城化工厂?沈南进?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严德民提到这个名字,会恐惧成这样?

  个人作风问题不能查?

  他突然想起了,问道:“是之前我们收到的那份关于个人作风问题的那个沈南进?”

  “主任,您什么都不要问,这份举报信我已经销毁了,以后谁和你举报,无论实名还是匿名,你都不要理!”严德民都要哭了。

  自己已经认输了,怎么还这么难!

  王红生也愣住了,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珠。

  严德民可是改委会的副主任!

  能让他怕成这个样子,甚至连原因都不敢透露,只能用“党性担保”来恳求的“麻烦”,那得是多大的来头?多深的背景?

  王红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严德民这次恐怕不是犯了普通的错误,而是捅了一个连他都无法想象、甚至不敢去触碰的马蜂窝!

  关键是,有什么人是他们四九城的改委会都不敢碰的?

  这个沈南进,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马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王红生看着面前如同惊弓之鸟、彻底丧失了往日精气神的严德民,眼神变幻不定。

  他不再追问了。

  官场沉浮十几年,他太清楚,有些盖子,绝对不能掀开,有些浑水,绝对不能蹚。

  严德民这是用自己的**生命,甚至可能是人身自由,换来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并且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给他王红生提了一个醒。

  良久,王红生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被墨水污了一角的申请书,看也没看,直接签了字。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和忌惮。

  他对着依旧低头站在那里的严德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

  “好吧,德民同志,既然你决心已定,态度坚决,组织上…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严德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王红生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红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窗外四九城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沈南进…”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锁起。

  王红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亮的桌面。

  严德民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以及那句带着战栗的警告,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致命,却持续地散发着不安。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这部电话的线路,连接着他真正的倚仗:一位早已退居二线,但门生故旧遍布各方、消息极其灵通的老领导。

  也许这位老领导能给出答案。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喂?”

  “老领导,是我,红生。”王红生语气恭敬,“打扰您休息了。有件事,我心里实在没底,想跟您打听个人。”

  “哦?你说。”老领导的声音很平静。

  “是东城化工厂的厂长,叫沈南进。”王红生斟酌着用词,“这个人…不知道老领导您有没有印象?他是不是…有什么比较特殊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随即,老领导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反问道:“沈南进?是不是那个…医生?”

  “医生?”王红生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这倒没事,只要核实一下沈南进会不会治病,是不是医生就好。

  没想到老领导的声音顿了一下,反而继续警告道,“红生,你听我说。如果是那个医生沈南进,你记住,千万不能动!一丝一毫都不要去碰!”

  王红生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但他捕捉到了老领导语气中那非同寻常的凝重。“老领导,这…为什么?他一个医生…”

  “为什么?”老领导打断了他,“因为很多领导的病,都是他在看!调理身体,处理一些…反正离不了他。明白吗?”

  很多领导?

  王红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几乎是屏住呼吸追问了一句:“老领导,您说的…是哪些领导?”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几秒钟后,老领导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天花板上的。”

  “啪嗒!”

  王红生手一抖,话筒直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