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年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又变得和白开水一样平淡起来。

  沈南进却更加紧张了起来。

  四九城里的运动逐渐有些风起云涌了。

  这样的大势里面,别说你是什么大神人物,根本没有用。

  毕竟和那些元勋来比,你的贡献还能比人家厉害不成?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是什么靠理智思考就能握手言和的。

  这几年,他也算是中高级干部了,但越是了解,才越是没有安全感。

  东城化工厂的业绩越来越好,但沈南进去工厂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直到五月份的时候,部长张伯清突然就来到了工厂,召集开会。

  会议通知来得突然,且规格极高。

  沈南进捏着那张盖着工业部鲜红大印的函件,眉头微蹙。

  部长张伯清亲自带队,两位副部长向经武、张启光随行,直奔他这东城化工厂而来。

  这阵仗,不像寻常的工作视察,倒像是…

  他甩甩头,把那一丝不安压下去,转头吩咐张盈冉:“立刻通知所有副厂长及各车间主任,下午两点准时参会,不得缺席。”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南进带着副厂长刘满仓、娄晓娥以及车间主任、生产科长等人,齐整地站在厂部门口迎接。

  刘满仓显得有些紧张,不住地搓着手,小声问:“厂长,部里领导突然过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沈南进面色平静,目光看着厂区大门的方向:“把心放肚子里,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检查。”

  一点五十五分,三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厂门,稳稳停下。

  张伯清和向经武是老熟人了。

  另外一位下车的副部长,沈南进目光扫过去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气质儒雅,竟与他的秘书张盈冉有五六分相似。

  沈南进心头一动,这是张盈冉的大伯张启光副部长,应该是学术出身的干部。

  寒暄之后,一行人步入布置一新的会议室。

  沈南进将三位部长引至主位,自己则在对面落座,刘满仓等人依次坐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张启光,对方正低头整理着面前的笔记本,并未与他有视线交流。

  会议开始,照例是应该沈南进先做工作汇报。

  “让娄晓娥厂长说吧,你平时在厂里有几天啊?”张伯清一句话,把会议室里的人都惹笑了。

  确实,自己这个厂的厂长能力是绝对有的,就是太咸鱼了。

  娄晓娥连忙正襟危坐,开始侃侃而谈。

  张伯清听着,偶尔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向经武则一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张启光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沈南进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你们化工厂加上沪市的分厂,现在每个月的进账有将近三百万?那你们账上现在有了多少钱了?”向经武问道。

  “报告向部长,我们账上现在有两千一百多万。”于莉连忙回答。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张伯清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娄厂长的汇报很精彩,”张伯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东城化工厂这几年的成绩,部里是看在眼里的,同志们辛苦了。”

  标准的肯定开头,沈南进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

  “但是,”张伯清话锋一转,果然出现了转折,“随着国家经济建设的深入发展,我们对工业体系的专业化、精细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们厂目前这种化工、纺织面料混合经营的模式,虽然在一定时期内取得了效益,但从长远看,不利于集中精力做精主业,也不符合部里下一步对产业布局的总体规划。”

  沈南进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预感到些什么。

  张伯清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经过部里慎重研究,决定对东城化工厂进行业务剥离。将服装面料相关的生产设备、人员、技术,全部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为民服装面料厂’,直属工业部,专注于面料产品的研发与生产。这是优化资源配置,做大做强专业板块的重要举措。”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刘满仓惊得张大了嘴巴,看看部长,又看看沈厂长,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和不安。

  角落里记录的张盈冉,笔尖在纸上顿住了,望向沈南进。

  沈南进叹口气,果然是这样。

  剥离?单独建厂?

  他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如今已成为化工厂利润重要增长点的面料车间,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要被人连根挖走?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张部长,我不太理解这个决定。化工厂与面料生产在我们这里已经形成了良好的协同效应。化工原料可以内部供应,降低了成本;管理团队经验成熟,市场渠道共享。强行剥离,不仅会造成资源浪费,管理割裂,更会严重影响现有化工厂的效益和职工队伍的稳定!而且,我们原本属于区**的工厂,现在直属部委,这个决定,是否再斟酌…”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部委的决定!”张伯清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至于区**和市**,我们已经协商好了。化工厂的部分仍然属于区**。沈南进同志,你要摆正位置!不能只盯着自己厂里的一亩三分地,要有大局观!这是全国一盘棋!”

  “大局观?”沈南进有点明白了,他霍地站起身,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张部长!我沈南进自问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组织!是我,带着全厂职工,没日没夜...呃,反正把这么一个濒临倒闭的破厂子做到今天!是我们自己找市场、搞技改、求生存的时候,部里在哪里?现在眼看果子熟了,你们就要来摘桃子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娄晓娥、刘满仓都是低着头。

  张盈冉肩膀耸动,不敢笑出声。

  沈南进也知道这没日没夜的用词不适合自己吗?

  “沈南进!你这是什么态度!”向经武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怎么跟领导说话的!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纪律性?就是要无条件服从这种不合理的、掠夺式的命令吗?”沈南进毫不退缩,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方,“我反对!我坚决反对这个决定!这不是在发展,这是在拆台!是在挫伤基层企业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你…”向经武气得脸色发青。

  “沈厂长,冷静点。”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张启光。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沈南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圆融,“部里的决定,是经过充分调研和论证的。剥离出去,是为了让面料业务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也是为了减轻化工厂的负担,让你们能更专注于化工主业。”

  “张部长,和他说这些干嘛?”张伯清冷笑道,“新厂的领导也不是你啊,需要你知道这么多吗?经部委考虑,娄晓娥同志和于莉同志,也都是有经验、有能力的干部,由她们分别担任新厂的厂长和副厂长,一定能把这摊业务搞好。”

  沈南进猛地转头看向张伯清,怒斥道:“利在何处?是把一个健康发展的企业强行肢解的利益?张部长,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这话已是极其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张伯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反了!反了天了!”张伯清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南进,“沈南进!我看你这个厂长是当到头了!目无领导,对抗组织决定,公然在会议上污蔑上级!就你的觉悟,连一个东城区的厂长都没有资格当。我现在就宣布,免除你东城化工厂厂长的一切职务!你给我停职检查!”

  刘满仓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想劝不敢劝,想拉不敢拉,只能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免职?沈南进听到这两个字,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张伯清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向经武义正辞严的呵斥,看张启光事不关己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所有的愤怒、激动、不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动作缓慢而清晰。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坚实的会议桌上!

  “啪——!”

  一声巨响,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不用你们免职!”沈南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老子不干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张伯清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嘲弄的弧度。

  “辞职报告,我会补上。现在,我沈南进,正式辞去东城化工厂厂长职务。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拉开身后的椅子,转身,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会议室门口。

  “沈南进!你敢!”张伯清暴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你这是什么行为?无组织无纪律!你要考虑清楚,没有工作,你是要下乡去劳动改造的!”

  沈南进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下乡?威胁谁呢?

  他嗤笑一声,伸手拉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

  外面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将他挺拔却带着决绝孤傲的背影,拉得很长。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喧嚣、愤怒与惊慌。

  他沿着空旷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