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沈南进是被一阵鼎沸的人声给吵醒的。

  那声音来得突兀,像一锅冷水猛地泼进滚油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原本属于清晨的宁静。

  他烦躁地把脑袋往被窝深处埋了埋,试图将这恼人的喧嚣隔绝在外。

  年还没过完,公家的假期也还没结束,是谁这么不识趣,大清早就在院子外面闹腾?

  身旁的林若怡也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外面怎么了这是……”

  得,这懒觉是睡不成了。

  沈南进抓过床尾皱巴巴的棉袄套上,动作带着明显的火气。

  林若怡也只好跟着起身,一边整理着睡散了的头发,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一片,而是汇聚成了有节奏、有力道的口号声,隔着院墙,一声声传进来,撞击着耳膜。

  这阵势,让沈南进心里又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大过年的,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他趿拉着鞋,沉着脸走到外屋,林若怡默默跟在他身后。

  刚推**门,院子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之一起涌入的,是外面道路上那更加磅礴的声浪。

  不用出院子,就知道路上应该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的呼喊交织在一起,一种近乎沸腾的热力,穿透了冬日早晨的薄雾。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带着一阵冷风冲了进来。

  是秦淮茹。

  她跑得急,脸颊通红,这大冬天的,她的额上甚至见了细汗,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报纸,那纸张在她手中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小沈!若怡!快看!快看报纸!”秦淮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变调,她几乎是把手里的报纸戳到了沈南进眼前。

  沈南进被她的莽撞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没好气地伸手去接那张扰人清梦的破报纸。

  他嘴里忍不住抱怨道:“什么事啊,淮茹,大清早的…”

  后面的话,在他目光触及报纸头版那行加粗的、墨色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巨大铅字时,戛然而止。

  那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他的眼底——

  华国第一颗蘑菇蛋爆炸成功!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外面震耳欲聋的口号声,秦淮茹急促的喘息声,甚至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全都消失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行字在眼前无限放大,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那只刚刚端起,准备喝口水的搪瓷缸子,“哐啷”一声脆响,砸在了脚下的青砖地上。

  可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抬起头,看向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秦淮茹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激动更甚,用力地点着头,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这时,院子外面的喧闹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间或夹杂着更加响亮的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

  沈南进几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月亮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胡同小路,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他们挥舞着胳膊,喊着口号。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着。

  而在四合院门口的空地上,景象更是热烈。

  一大爷易中海和二大爷阎埠贵,此刻正带着许大茂和傻柱几个人,在热火朝天地放着鞭炮。

  火光一闪,鞭炮立刻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纷飞,像下了一场喜庆的雨。

  许大茂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拿着一个破锣,有一下没一下地使劲敲着,那锣声毫无章法,却透着一股子撒欢般的快活。

  傻柱更是干脆脱了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褂,把一面牛皮大鼓擂得震天响,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就连断着腿坐在轮椅上的刘海中,竟然也出现在了这喧闹的人群里。

  他那双带着些算计和失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彩。

  沈南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忽然觉得,那些平日里让他觉得隔阂甚至不喜欢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宏大、更炽热的情感冲刷得淡了,微不足道了。

  他们或许依旧有着各自的缺点和私心,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同一种光。

  那是一种因为国家民族巨大的成就而迸发出的、最原始也最纯粹的骄傲、自豪与狂喜。

  那光芒如此灼热,烫得沈南进心头一阵发酸,一阵滚烫。

  他慢慢地弯下腰,伸手去捡那只掉在地上的搪瓷缸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猛地冲上了鼻腔,冲酸了眼眶。

  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头低低地垂着,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

  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砸在青砖地上。

  “淮茹,带上一包烟,那两瓶好酒,再切一点香肠,我要去个地方。”沈南进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

  “啊?今天这路估计都堵上了,你出门?”吴羞月诧异道。

  “嗯,去开一个老朋友,对了,把报纸给我带上,你们要自己再去买。”沈南进沉重地点点头。

  几个人顿时知道这件事有点不一样了。

  临出门的时候,李雅、秦淮茹和吴羞月都跳上了吉普车。

  沈南进也没有赶走她们,开着车在人群里缓缓前行。

  车辆在四九城的街道上走的龟速一般,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涌到了街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拥抱在一起,说着语无伦次的话。

  足足两个多小时以后,汽车才开到了一处偏僻的墓园。

  “沈南进,这是?”吴羞月好奇道。

  “一个烈士!”沈南进只回答了四个字。

  “那为什么不是在烈士陵园?”秦淮茹也奇怪地问道。

  沈南进直接跳下了车,回了一句:“因为他的事迹,不能被别人知道。”

  深深埋着头,沈南进脚步加快了几分。

  刘满乐的名字,就算只是出现在烈士名单上,只要特务查到他的相貌,就会泄密。

  穿过一片肃静的松柏林。脚下的碎石子路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阒寂,和之前的大街上对比明显。

  越往里走,那股属于墓园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松针的气息便愈发浓重。

  刘满乐的墓在陵园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墓碑是普通的青石,比周围一些气派的石碑要矮小许多,上面只简单地镌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然而,他们走近时,却意外地发现墓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像一棵傲视风雪的青松。

  他静静地立在墓碑前,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哥?”就算没有回头,李雅也一眼认出了他。

  沈南进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朝李胜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胜华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在沈南进身上扫过,轻轻颔首回应。

  没有寒暄,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沈南走到墓碑前,将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布包放在地上。他蹲下身,从里面先拿出那盘香肠,再掏出一包“中华”香烟,点着了一支,像是递给一个活生生的老友。

  “满乐,”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事情你们李局长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就不多说了。我啊,就是好久没来看你了,想你了。先抽一支吧。”

  他将那支烟轻轻放在了墓碑前方的石台上。

  接着,他又拿出一瓶茅台,拧开瓶盖,浓烈的酒气瞬间逸散出来。

  他倾斜酒瓶,清澈的液体汩汩流出,在墓碑前的土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渗入泥土。“还有酒,管够。”

  做完这些,他才给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灼痛,却也奇异地安抚了某种情绪。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冰冷石碑上熟悉的名字,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旁边的李胜华看着他的动作,沉默地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一包烟,他同样点着了一支,放在沈南进那支烟的旁边,并排躺着。

  然后,他拿过沈南进手边的二锅头酒瓶,没有对着地,而是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另一边,秦淮茹、李雅和吴羞月没有打扰那两个沉默的男人,只是默默地走到墓碑旁,蹲下身拔掉坟茔上已经有些枯黄的杂草。

  “谢谢!”李胜华突然淡淡道。

  “谢什么?满乐也是我的兄弟。”沈南进头也没有回。

  “不是这个,因为娄半城和林锐的原因,很多精密设备能够进来,大大加快了我们的速度。”李胜华解释道。

  沈南进点点头,也没有否认。

  “还有,谢谢你这两年把满乐的媳妇和两个孩子照顾的很好。”李胜华再次递过一支烟。

  “他们是我的嫂子和侄子。”沈南进几个字就解释了原因。

  两个人沉默了足足六七分钟,突然泪如雨下。

  沈南进抖抖索索地擦了两根火柴,才把那张特意带上的报纸点着了。

  “满乐,这个给你带来了。你在下面记得天天揣口袋,有这个,你在爸妈、战友面前都足够吹一辈子的了。”沈南进摸着墓碑道。

  报纸燃烧得很快,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灰烬,冉冉上升。

  它们飞过沉默的松柏枝头,飞过沈南进和李胜华模糊的视线。

  秦淮茹、李雅和吴羞月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望着那升腾的灰烬,眼眶都有些发红。

  功成何必碑碣问,

  春雷已度玉门关。

  兄弟,我们给你送好消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