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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沉御眸色很沉,他静静的起身将手中的香火放入香炉中。

  他不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是真的没辙了,没办法了。

  君沉御闭了闭眼,无论世人怎么看他,他此时只有一个执念,就是见到她。

  佛祖慈悲为怀,可不可以让他得偿所愿……

  “皇上。”黑色身影迅速出现在君沉御身侧,有冷风拂动他修长的玄色衣袍。

  君沉御睁开凤眸,声音干涩,“说。”

  黑衣人道,“那些女子已经暗中送到城外了,给了她们每个人一百两黄金,待到一个月后再回京城,对外便说活埋。”

  “她们离开时都很高兴,叩谢皇上圣恩。”

  君沉御默了默,“知道了。”

  黑衣人退下,君沉御正要出去,就听到旁边的殿中也有人在祈福念经,声音虔诚。

  在金殿之中回荡,他走了过去。

  “望佛祖保佑我眠儿能够养好身子,让她安稳开心,诸事顺遂,待到老身回到家中,必定让家中孙儿为佛祖重塑金身。”

  君沉御冷硬分明的指骨掀开帘子的一边,抬眼看去,就看到顾老夫人头发花白的跪在蒲团上。

  他神色黯淡了些。

  安稳开心,诸事顺遂。

  君沉御沉默了一瞬,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下的很大,如水墨,浸染了天地的颜色,灰蒙蒙的一片,压在人的心头。

  年少时有许多事情想不通的时候,他就会站在雨里面,慢慢的想,直到想明白。

  大雨冲着他挺括的肩膀,顺着脖颈往下流,君沉御被冷意包裹着。

  他微微仰头。

  君沉御眼尾猩红,沉闷将他困在山中的阴雨里,他喉结滚动,闭上眼。

  若是以前,很早很早以前,他还有皇祖母的时候,皇祖母定会慈爱的告诉他,那些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的事。

  可惜皇祖母早逝。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她是一个人过来参拜的,这里没什么人,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一个年轻公子一个人站着淋雨。

  君沉御愣了下,睁开眼看过去。

  老夫人走过来,颤颤巍巍的伸手,老人家手上皮肤很松,能看见明显的青筋,给他撑伞时问,“淋雨消愁,这山中雨大,会着凉的。”

  老夫人不认得君沉御,当初入宫面圣时皇上不曾过来,科考那日她也不曾到贡院外面。

  但她从小对家中孩子们就好,慈祥和蔼,如今看着这个年轻人,老夫人也不由得心生怜悯。

  君沉御凤眸里仿佛蒙着一层雾气,雨水顺着他削瘦的下颌线流下,没说话,但是静静的看着给他撑伞的老夫人。

  他的皇祖母,比父皇慈爱,比母后爱他。

  如今两个身影仿佛重叠了。

  顾老夫人看他不说话,还真以为这年轻人想不开,也不放心,便说,“我这是自己到上面上香的,住的厢房在下面,不如你跟我去房中坐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君沉御知道秦昭也在庙中,他如今藏着身份,不方便露面,“不用了,多谢。”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所以点头致谢后就要离开。

  老夫人看着他孤身一人,眼中困苦难解,还是说,“天都黑了,要不跟着老身到殿内坐坐,说说话。”

  君沉御停住脚步。

  转头看到老夫人慈祥温和的看着他。

  他心软了几分,最终还是点了头。

  老夫人拉住他往里走。

  殿内安静,有檀香萦绕。

  君沉御问,“老夫人与我萍水相逢,为何执着让我留下?”

  老夫人笑着说,“可能是礼佛之人的本性,我看你孤身一人淋雨,想必有太多的话无人诉说。”

  君沉御坐下来,蒲团并不算很软,但是坐在老夫人身边,心里莫名软了下来。

  这是眠儿的外祖母,从小把她养大的外祖母。

  “孩子,你是京城人吗?”

  君沉御点头。

  老夫人问,“家中有兄弟姐妹吗?”

  君沉御顿了顿,父皇子女众多,不过除了君云舟,其余的诸王都早早就藩,镇守四方了。

  “有很多。”

  老夫人一听就明白,这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了,兄弟姐妹众多,好也不好。

  “大雨中还来祈福,定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不妨跟老身说说,反正谁也不认得谁,心事说给陌生人听,不用憋在心里,心事多了,对身体不好。”

  君沉御靠在柱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心事早就习惯性的自己消化了。

  如今让他说,反而像是堵在心里,不知该如何说了。

  老夫人也不着急,温和的坐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

  外面钟声响了又响。

  君沉御垂眸,心中防线终于有了松动,“喜欢的人,不要我了。”

  老夫人问,“这是为何?”

  君沉御心里憋了许久,他喉结滚动,“答应在她有危险时守着她,可面临抉择时,被迫选了儿子,夫人遇到危险,差点殒命。”

  “她怪我,也不愿见我。”

  老夫人顿了下,她声音不急不缓,却能熨帖人心。

  “那你是如何想的?”

  “找到她,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

  老夫人一句话把君沉御问住了。

  解释什么?

  他该从何解释?

  可他执着的说,“总之,既然是误会,自然要解开。”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那老身问你,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去救儿子吗。”

  君沉御凤眸一滞,看着老夫人。

  这个问题几乎重重锤了一下他的心,君沉御攥紧指骨。

  会吗?

  他闭了闭眼,脖子青筋突起,最终还是干涩的说,“会。”

  老夫人笑了,“你看,所以你执着于解释的,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你本身就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

  君沉御喉结干涩生硬,下颌线绷的很紧,眼底灰暗。

  或许老夫人说的对,他是这样认为的,毕竟那个时候没有其他选择。

  “可我爱她,所以无论解释有没有意义,我都要找到她。”

  老夫人却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那你压根就不够爱她。”

  “你的这种执着,本身就源于你爱的是你自己。”

  “你放不下,所以不顾她的感受,执意找到她,如此一来,你心里就好受了。”

  “你压根就不曾考虑过她,你只考虑了你自己。”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君沉御说话,他的身边永远只有谄媚和奉承,哪怕觉得他做的不对,也会恭恭敬敬的跪在他脚边,说一句皇上圣明。

  但是这一刻,直言的犀利,竟让君沉御心里的迷雾散开了,他凤眸的迷茫和困苦有了闪动。

  他终于有那么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可笑的是,还是依靠别人才看清的。

  他要放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