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高位,一叶障目,什么都看不清。

  君沉御目光很沉,幽深不见底。

  老夫人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佛祖金身,她说,“有时候爱一个人,不能总想着自己。”

  她转头看向君沉御,“若是不会爱,就顺从她的心意来。”

  “她不愿意出现,不一定是怪你,或许她需要一个人独处,自我平复。这个时候为何不放手呢,远离她,这不正是爱她的机会吗。”

  君沉御手指力道收紧。

  在听到别人说让他远离她时,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垂眸,“远离?”

  “我做不到。”

  “我宁愿她恨我,怨我,我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老夫人缓缓一笑,“我也没说让你彻底和你夫人此生不再相见。”

  君沉御蹙眉,凤眸疑惑看她。

  老夫人说,“许多事换个角度想,就不会钻牛角尖了。”

  “她现在不愿见你,你放她走,再慢慢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峰回路转,不是更好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南墙不撞也成的。”

  殿外,树影斑驳,漏下几点碎月。

  树上的寒鸦叫了一声,惊碎了夜色。

  晚风吹进殿内,掀起玄色衣袍的一角,衬得君沉御肩背挺拔如松。

  他沉默了一会。

  仿佛卡在古井中的石头,有了松动的迹象。

  放手?

  可心里那根绳子哪怕摇摇欲坠,却不舍得断开。

  君沉御垂眼,看向老夫人时,他声音沙哑又仿佛带了一丝温和的问,“方才听老夫人为一个姑娘祈福?”

  老夫人一愣,笑着说,“是我孙女。”

  君沉御微微靠在柱子上,烛火映照,“可以跟我讲讲她吗。”

  老夫人当然愿意。

  她笑着说,“我那孙女极好,她乖巧,懂事,温柔。”

  说到这里,老夫人忽然叹气,“但也可怜。”

  君沉御目光似乎更深了。

  “她父亲不好,就喜欢儿子,不待见女儿,我那个女儿也懦弱,总是把气都发泄到我这孙女身上。”

  老夫人眼睛潮湿一片,“从小被欺负,那衣服没一件合身的。虽然常常到我跟前来,可我能感觉的出来,她处处小心的讨人喜欢,就是生怕顾家也不要她。”

  “寄人篱下,所以她对谁都笑,对谁都好,别人推她她也不还手,就笑眯眯的站在一边,什么活都抢着干,生怕别人觉得她懒惰就不喜欢她了。”

  君沉御表面依旧清冷矜贵的坐着,心却在听到这些时,寸寸裂开,搭在膝盖上的指骨攥紧。

  所以刚入宫时为了能生存下去,她才那样去讨好他,奉承他的吗……

  他的眠儿,好像从来没有自由自在的生活过。

  如今她奄奄一息,他却不择手段的逼她来见他。

  老夫人垂眼,“如今我这孙女昏迷不醒。”

  她叹气,“我没什么心愿,就想我的孙女就能顺遂心安,所有可能,顺心而活就足够了……”

  他凤眸深如古井,胸腔微微收紧。

  “她会如愿的。”

  一定会的……

  外面的夜雨下的更大了,听到章嬷嬷来寻人,君沉御起身。

  “今日多谢老夫人劝说,告辞。”

  老夫人笑了笑,她就是一个让人心软的长辈,如他的皇祖母一样,“回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喝点姜汤,别着凉了。”

  君沉御应了一声。

  从殿内侧门离开,出去时风雨忽骤,他冷厉的凤眸,在感受到刺骨寂寥的寒风后,泄出几分旁人难见的脆弱,眼尾猩红,带着潮雨中的湿润。

  他心口碎的不成样子,也终于逼自己下了决心。

  眠儿,朕给你自由……

  黑衣人赶过来时,君沉御问,“京中还没找到她的下落?”

  黑衣人赶紧跪下,“皇上恕罪,还没有。”

  君沉御神色冷肃,隐忍的闭眼。

  眠儿,你究竟在哪里。

  身子好些了吗……

  他眼底掠过心疼和复杂,罢了,让她好好在京中养身体吧。

  君沉御沉声吩咐,“不用再让人盯着顾家了。”

  黑衣人愣了下,“皇上的意思是,不打算在之后请顾家人入宫了吗?”

  君沉御沉眉,“这样做,只会把她推的越来越远。”

  黑衣人似乎反应过来了,不过皇上的决定他哪能插嘴,便问,“属下明白。”

  “月影卫可在四周?”

  黑衣人说,“他们行踪隐蔽,不好探查。”

  君沉御眯了眯眼,“让人在山脚下盯着,再派一些人伪装成主持座下的和尚。”

  皇敬寺的主持,自然是听从君沉御吩咐的。

  黑衣人抬手,“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

  另外,君沉御道,“让人盯紧城门,若是皇贵妃从城中离开,你以死谢罪。”

  他允许她独自平复,可他绝不允许她离开京城。

  离开他视线之外,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了。

  黑衣人愣了下,应声,“是。”

  .

  章嬷嬷进去找老夫人时,秦昭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章嬷嬷吓得不轻,“老夫人,您怎么在这这么久,奴婢在厢房里看雨越下越大,还以为您是不是摔了,实在放心不下,就带着这位公子一起过来找您了。”

  而老夫人拄着拐杖,却半天没能回神。

  方才那个年轻贵公子离开时,她不经意看到他那玄色衣袍束腰的地方有一块玉佩,晃眼而过。

  可是老夫人看的清清楚楚,那是龙纹玉佩!

  这天底下能用龙纹玉佩的,除了帝王,还能有谁。

  老夫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若真是皇上,她、她岂不是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而且皇上所说的夫人,应该不是皇后娘娘,那莫不是眠儿?

  可是九五至尊的帝王不该是在皇宫吗,怎会在这里?

  “老夫人,您没事吧。”低沉的声音唤回老夫人思绪。

  老夫人一转头,就看到了秦昭冷峻深邃的面容,她抬头看他,眼底诧异,“是你啊,月公子。”

  “雨大,我先扶您下山。”

  “好好。”

  秦昭扶着老夫人出去时,老夫人正要低头看路往前走,又是余光不经意一瞥,惊愕之间,看到了秦昭手指上的玉扳指。

  墨色麒麟纹……

  麒麟,那可是北国的信奉之物,唯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月皇才能用麒麟纹。

  老夫人双腿骤然一软,心里比外面的暴风雨更加翻涌。

  这、这是……

  老夫人不傻,她怎会感觉不到一个龙章凤姿,一个贵气逼人的两个男人的刻意接近。

  两个帝王同时出现在她身边。

  难道,都是因为眠儿?

  老夫人心里砰砰乱跳。

  方才皇上话里话外似乎在说,眠儿有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