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京大正式开学。

  校园里人声鼎沸,彩旗飘扬,到处都是拖着行李、一脸新奇的年轻面孔。

  程长菁作为系里迎新工作的骨干,一早就坐在了外语系的接待点。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长发编成一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身后,气质温婉娴静,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程长菁同学,这是新生名单,你负责登记一下。”刘主任递过来一沓表格。

  “好的,主任。”程长菁接过,立刻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一上午,她几乎没停过,耐心地为每一个新生解答问题,指引他们去报到、领用品。

  临近中午,人流稍稍稀疏了些。

  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个子高高瘦瘦的男同志在登记桌前磨蹭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同学,你好。”男同志的脸有些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程长菁,“我……我好像迷路了,能麻烦你指一下建筑学院怎么走吗?”

  程长菁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栋红楼:“从这里直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左拐,看到最高的楼就是了。”

  男同志“哦”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哎呀,我这人方向感特别差,你说了我也记不住……要不,你带我过去一趟?”

  他话说得恳切,眼神里的期待却毫不掩饰。

  周围几个帮忙的学生都看出了他的心思,露出了打趣的笑容。

  程长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要开口婉拒,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不好意思,同学。”

  程长菁心头一跳,这声音……

  她猛地回头,陆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落在那个新生身上。

  “她有对象了,不方便单独带你过去。”

  陆远温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安静了。

  那个新生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看看陆远,又看看程长菁,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说了声“打扰了”,转身快步跑开。

  程长菁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说……还说那种话!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砰砰砰,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长菁,这位是……?”李青青端着水杯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陆远和程长菁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震惊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程长菁刚想解释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陆远却已经转向李青青,笑容温和,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好,我是她对象,陆远。”

  程长菁:“!!!”

  她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热度高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李青青倒吸一口凉气,看看气质出众的陆远,再看看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的程长菁,眼神里的羡慕嫉妒简直快要溢出来。

  “原来……原来你真有对象了啊!”李青青恍然大悟,随即又忍不住感叹,“你这藏得也太深了!”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

  陆远仿佛没看到程长菁的窘迫,十分自然地拿起桌上一沓空白表格,对李青青说:“你们应该很忙吧?我来帮帮忙。”

  他说话做事有条不紊,无论是回答新生的问题,还是指引路线,都清晰明了,温文尔雅的态度让人如沐春风。

  不一会儿,就有不少学妹偷偷红着脸看他,还以为是学校新来的青年教授。

  “天呐,长菁,你对象也太优秀了吧!”李青青凑到程长菁耳边,压低了声音感叹,“难怪学校里有那么多年轻的男同志追求你,你都不同意。”

  她还悄悄地看了一眼陆远,满眼都是羡慕。

  “如果我有个这么优秀的对象,我也拒绝他们!”

  程长菁已经完全放弃了解释。

  她偷偷拿眼角余光瞟了陆远一眼,他正低头认真地帮一个新生填写资料,侧脸的线条清俊柔和,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

  ……

  一直忙到下午,迎新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陆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提来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汽水和一些用油纸包着的桃酥。

  他把桃酥和大部分汽水分给了李青青和其他同学,客气地说:“今天辛苦大家了,也多谢大家对我家……长菁的照顾。”

  一声“我家”,又让程长菁的脸颊泛起红晕。

  李青青她们笑着接过,连声道谢,还打趣说下次要让程长菁请客。

  陆远只留了两瓶橘子味汽水,递了一瓶给程长菁。

  “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程长菁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金色落叶的林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又微妙。程长菁捏着冰凉的汽水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没有平复下来。

  走出一段路,陆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今天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说我是你对象。”

  程长菁闻言,心里那点窘迫和羞涩,不知怎么就散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没关系,”她小声说,“我知道你是在帮我解围。”

  他今天如果不那么说,那个男同志恐怕还会继续纠缠。

  陆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程长菁没注意,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也跟着停下,疑惑地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刚才在人前,是为了帮你解围,算是权宜之计,所以……不能算数。”

  不能……算数?

  程长菁微微一怔,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一点点往下沉。

  恩,他只是在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