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

  李崇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天时、地利、人和、士气、谋略、甚至是一点点运气,都可能改变战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年前幽州会战,武镇南拥兵十万,粮草充足,兵精将勇。”

  “吴承安只有不到六万人,粮草将尽,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幽州必破,可结果呢?”

  朱文成沉默了。

  幽州会战的结果,天下皆知——吴承安以六万破十万,烧了武镇南的粮草,逼得大坤大军撤退。

  那一战,成就了吴承安“少年军神”的名号,也让武镇南一世英名受损。

  “所以……”

  李崇义总结道:“莫要太早下结论。吴承安既然敢主动提出生死状,就一定有他的底气,此人行事,从来不是无的放矢。”

  朱文成还想争辩,但看着李崇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太急了。

  十二年了,他追随李崇义,见证了这位太师如何在朝堂风云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李崇义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冲锋在前,而是静观其变,等待最佳时机。

  “太师教诲的是。”朱文成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是下官失态了。”

  李崇义摆摆手:“你也是为大局着想,不过记住,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得住气。”

  他望向西郊方向,虽然太师府离演武场很远,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你命人密切关注此事。”

  李崇义吩咐道:“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无论胜负,立即来报,记住,是第一时间。”

  “是!”

  朱文成重重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西郊演武场周围,全部布下眼线。”

  “去吧。”

  朱文成躬身退下,这一次,他的步伐沉稳了许多,不再像来时那般急躁。

  亭中,又只剩下李崇义一人。

  他独自坐着,手中的铁球依旧匀速转动。

  池中的锦鲤悠闲地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秋日的阳光透过亭檐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崇义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但手中的铁球却一刻未停。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可以让他出手的时机。

  无论吴承安是胜是败,无论演武场上流多少血,无论朝野如何震动——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之后,还有持弓的猎人。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铁球在手中转动,发出规律的“咯咯”声。

  如同倒计时的钟摆,一分一秒,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西郊演武场,秋风肃杀。

  这座占地百亩的校场平日是禁军操练之所,四周有丈许高的土墙环绕,东西两侧设观武台,北面是点将台,南面敞开与官道相连。

  此刻,校场内黄沙铺地,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吴承安策马立于北侧,身后三百玄甲亲兵列阵如铁。

  这些士兵个个身披重甲,面覆铁盔,只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睛。

  他们手持制式横刀,腰挎硬弓,背负重盾,队形严整,鸦雀无声,只有秋风拂过甲片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阳光照在玄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整支队伍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散发着战场磨砺出的血腥气息。

  对面,武菱华的三百亲卫也已列阵完毕。

  这些大坤精锐的装备与大乾截然不同。

  他们身披皮质镶铁札甲,轻便灵活,手持长柄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半数人背负短弓,箭囊鼓胀。

  阵型松散却暗含章法,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才能摆出的阵势。

  领兵的拓跋烈是个身材魁梧的鲜卑汉子,满脸虬髯,眼神凶悍如狼。

  他策马立于阵前,手中一柄沉重的狼牙棒随意搭在肩上,目光扫过对面的玄甲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武菱华没有骑马,而是站在点将台旁临时搭建的观战台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长公主朝服,在满场肃杀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的目光越过百步距离,落在吴承安身上。

  “大乾镇北侯!”

  武菱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带着几分戏谑:

  “你不会是要亲自上阵,欺负本宫这些不成器的亲卫吧?”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自谦,实则是激将。

  你若是亲自上场,就是以侯爵之尊欺负普通士兵,胜之不武,若是不上场,又显得心虚。

  谢绍元策马上前半步,眉头紧皱。

  作为在场最了解吴承安武艺的人,他深知若是这位少年侯爷能亲自参战,凭借其幽州会战中独斩三将的勇武,胜算至少能增加三成。

  “大坤长公主此言差矣。”

  谢绍元沉声道:“三百对三百,镇北侯自然也可以是这三百人中的一员,既是生死状对决,自然各凭本事,何来欺负之说?”

  他这话说得在理——既然签了生死状,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哪还有什么身份高低之分?

  武菱华闻言,却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脆却刺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哈哈哈哈,若是堂堂镇北侯,大乾一品军侯,都要亲自下场与普通士兵搏命,那岂不是证明……”

  她笑声骤止,凤目中寒光一闪:“证明你们根本没有把握,仅凭三百士兵就能打败本宫这三百亲卫?”

  这话毒辣至极。

  若是吴承安坚持上场,就等于承认玄甲军不如大坤亲卫,需要主帅亲自拼命才能取胜。

  若是退让,则失了气势,更失了最大的战力依仗。

  谢绍元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却被吴承安抬手拦住。

  吴承安策马缓缓前行几步,一直走到两军阵前中线位置。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武菱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大坤长公主如此忌惮本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本侯今日就不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