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不敢妄言。”

  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武菱华的亲卫确实精锐,拓跋烈也是名将,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镇北侯既然敢主动提出签下生死状比试,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镇北侯行事,看似张扬,实则谋定后动。幽州会战如此,今日之事亦当如此。”

  赵真盯着影看了许久,像是要从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中看出更多东西。

  “几分把握?”他追问:“五分?六分?还是七分?”

  影摇了摇头:“微臣不敢猜测,但据臣观察,镇北侯提出对决时,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这样的人,要么是狂妄无知,要么是真的有必胜的信心。”

  赵真若有所思。

  他想起吴承安入宫面圣时的样子。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御阶下,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说:“陛下,北境一寸土都不能丢,臣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让大坤兵马踏入幽州一步。”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不是一个狂妄之徒能有的。

  那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真正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在御书房内又徘徊了几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在丈量这个王朝的江山。

  终于,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影,脸上所有的犹豫、忧虑、不安,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为帝王的决断:

  “密切关注此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西郊演武场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胜负分出的那一刻,无论结果如何,立即来报。”

  “是。”影躬身。

  “还有,”赵真补充道:“太师府那边,也看紧些,李崇义若是有什么动作……”

  他没有说完,但影已经明白了。

  “微臣明白。”

  影再次躬身,身形缓缓后退,重新没入殿角的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赵真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郊方向。

  那里,演武场应该已经准备就绪,两支军队应该已经列阵相对。

  秋风从窗外吹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喧嚣——那是洛阳城的百姓正在向西郊涌去的声音。

  赵真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三百玄甲对三百大坤亲卫,吴承安对武菱华,大乾对大坤。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对决。

  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赌局。

  而赌注,是一个年轻的侯爷,一个王朝的尊严,以及北境万千百姓的命运。

  “吴承安!”

  赵真喃喃自语,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让朕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窗外,日头偏西。

  演武场上的对决,即将开始。

  而这场对决的结果,将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波及这个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赵真知道,无论胜负,今夜之后,朝堂都将不再平静。

  而他这个皇帝,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迎接胜利的荣耀。

  或者,承受失败的代价。

  秋风更紧了。

  太师府后园,水榭亭中。

  李崇义依然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中那对乌黑铁球匀速转动着。

  “咯咯”的摩擦声与池中偶尔响起的鱼跃声交织,构成一幅闲适的午后图景。

  但这份闲适,很快就被打破了。

  “太师!太师!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朱文成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官袍下摆被他提在手中,露出下面急匆匆的步伐。

  他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双眼放光,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走而来。

  李崇义手中的铁球顿了顿,淡淡看了他一眼:“何事如此失态?”

  朱文成冲到亭前,也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道:

  “那、那吴承安...他居然和武菱华签了生死状!双方三百对三百,此刻已经去了西郊演武场,准备真刀**的生死战!”

  他说得急促,语气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太师,这是天赐良机啊!无论胜负,吴承安都难逃罪责!”

  “若是败了,就是擅起边衅、破坏和谈,若是胜了,也是私自调兵、威吓使团!咱们只需等结果出来,便能……”

  “便能如何?”李崇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朱文成一愣:“自然是在朝中参他一本,将他扳倒!届时北境兵权……”

  “朱尚书。”

  李崇义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池中游弋的锦鲤:“你跟了本太师多久了?”

  这突兀的问题让朱文成又是一愣:“下官……下官自先帝追随太师,至今已有十二载。”

  “十二年。”

  李崇义重复道,转过身,目光如古井般深不见底:“十二年,你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朱文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躬身道:“请太师明示。”

  “胜负未分之前,莫要高兴得太早。”

  李崇义一字一句道,手中的铁球重新转动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黄雀之后,还有持弓的猎人,你怎知自己不是那只螳螂,或是那只黄雀?”

  朱文成张了张嘴:“太师的意思是……”

  “本太师的意思是,”李崇义踱步回到椅前,缓缓坐下:“万一吴承安赢了呢?”

  “不可能!”

  朱文成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满是不信:“武菱华的亲卫都是北境战场上百战余生的精锐,领兵的拓跋烈更是鲜卑名将,追随武菱华八年未尝一败!”

  “吴承安那三百人虽然也是玄甲精锐,但毕竟年轻,怎么可能是对手?”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已经看到了吴承安兵败如山倒的场面。

  李崇义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讥讽。

  “朱尚书,你在大乾朝堂待了二十年,可曾真正上过战场?”他问。

  朱文成一滞:“下官……下官是文官,自然不曾。”

  “那你可知,战场之上,胜负从来不只是看谁兵精、谁将勇?”